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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施用最平静的语气,讲出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一个痛失亲子、走投无路、几近疯魔的人能干出来什么事?当然是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保下他最后的那个孩子。他想要解开这个该死的枷锁,但他却连这是什么手段都不知道。” “他在社会上的明职,是一名研究员。于是,他决定以实验的方法,来一点点尝试。蛊毒、怨力、诅咒……他知道这些东西可以扭曲人的样貌,改变人的心智,撕碎一个人的灵魂,但他仍然要一样样实验,直到找到真相。” “最好的实验品是什么呢?是不满两岁,鸿蒙未开的幼童。” “为此,他搜罗来了近百个无辜的孩子,对他们施加了这种种恶毒的东西,直到将他们……变成了这满墙你所看到的怪物。” “……” 长久到仿佛一个世纪的沉默。 边籍这才声音艰涩地开口:“他们都是人……” “理论上来说,他们是人。又或者说,他们本该成为人。”华施望着边籍,“但是一个几乎从出生起就待在那种实验室里的孩子,他们没接触过正常的世界,没接触正常的人。” “他们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像是困兽一般长大,没有人教过他们礼义廉耻、伦理道德。他们从出生起就生活在充斥着恶意与痛苦的环境里,每天衣不蔽体,只会和被圈养的牲畜一样抢食。他们中也有的会循着生物的本能,想要以绝食的方式寻死解脱,但最终却只会被那些人掐着脖子,用漏斗强行将食物灌下去。” “他们分不清善恶,也没有人格,甚至还对着想要拯救他们的人嘶吼咆哮,你觉得,他们还能称为人吗?” 边籍再度沉默了许久。 在20世纪70,发生过一个悲剧。一个名叫吉妮的女孩从20个月大开始被残暴的父亲锁在房间里,完全不允许任何人跟她说话。直到13岁半,她才被解救出来。 尽管最顶尖的科学家、心理学家对她进行了多年的恢复训练,她最终也只能学会一些零碎的单词,永远无法学会人类语言的语法,且伴随着永久性的创伤,始终没能融入正常的社会。 因为婴幼儿时期,是一个孩子学习与人交流、认知世界的最佳时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但至少有人尝试去解救吉妮不是吗? 边籍的语气有些僵硬:“他们,没有可能治愈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华施道,“但是他们不是普通的可怜小孩——” “他们每一个身上都带着蛊毒、咒怨以及各种可以轻而易举置人于死地的东西。如果把他们放出来,让他们知道了真实的世界不是他们所认知的那样,知道了自己从小吃过的苦、受过的难,不是世界本来的规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华施望着怔住的边籍,冷冷道:“那个杀死了十几个无辜路人的东西,正是从那实验室里逃出来的样本之一。” “他逃离了那个地狱,却被真实的世界击垮了。他懵懂地意识到自己或许是人,自己本不该受到那么多非人的折磨,可是面对着正常的人类,他却痛苦地发现自己是个永远无法融入的异类。这种被世界彻底抛弃的痛苦让他无所适从,于是他崩溃了,就此大开杀戒。” “他们很危险,就像是一个个辐射源,可以轻而易举毁了周围的人。更何况,他们有智慧有兽性、却没有人性和理性。他们中有的,甚至会去着意模仿人类,但你只要对上他们的眼睛就会意识到——那不是人。” 作者有话说: 所以,他们是人吗? 我活该 边籍想到了早些时候在车站卫生间遇到的那个……人,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确实,那与其说是一个人,更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的。那种同类与异质的感觉同时存在,让人光是看一眼都脊背发毛。 华施抬起手,轻轻敲了下面前的数位板:“那些术师前辈将这些孩子拯救出来后,曾经确实考虑过要不要直接杀了他们。可他们是人,他们受了那么多苦难,那么多无妄之灾,他们又有什么错?杀了他们,太残忍了,可是再怎么拯救,他们也不可能变成正常的人类。如果放他们出去,谁都无法承担可能造成的后果。” “于是,丹青门的一位前辈以画为媒,造了一方幻境世界,将他们永远囚在画里。” “……”边籍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样还是太过残忍了,可是他也想不出任何更好的办法。 就好像面对一个濒死的人,是该用各种医疗手段吊着他的命,让他痛苦地活着,还是终止治疗,让他直接去死,尽早解脱? 边籍答不出来,于是他又悻悻地闭了嘴。 许久没有发言的左哲这时开口道:“画中幻境,这几乎是创造了一方小世界了。必须要有极其强大的灵力时时支撑才行吧。” “是啊,所以这画境每隔半个月就要重绘一次,消耗巨大的灵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体内灵力枯竭,十年前那位前辈就仙逝了——而我,就是接替他的人。” 华施似讥讽似惨然地笑了声:“每过半个月,无论我人在哪里,都必须赶回丹青门里,坐在这,重绘这幅画境。你知道吗?画境不是有灵力有画工就够的,这些东西的痛苦、憎恨、恶意,都会传导给我。这份工作,我已经做了十年了,我说不定还得再干十年,二十年……可能我的一辈子,都得和这些东西绑在一起。” 听到这里,边籍已经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他为华施感到不公:“这也太过分了,为什么这个任务全部交给你?没有其他人可以帮忙分担的吗?” 然而,边籍一个路人尚且为华施鸣不平,但他本人却没有任何愤懑不平的样子。 他脸上的情绪收敛了:“怎么说呢。大抵是因为……我活该吧。” 边籍一顿:“什么意思?” 华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残忍撕开了一道陈旧的伤疤,露出底下殷红的血肉:“因为,那个害惨了这些孩子的罪魁祸首,是我的父亲。我就是他不惜泯灭人性,造出这么多邪物,也想要保下的——最后的孩子。” 边籍一时失语了。 大殿里,有灯烛燃尽了。本就昏暗的空间又暗下去几分。 华施站起身,从供桌下面翻出来一根新的蜡烛,点燃又一缕烛火。 边籍看着他动作,他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后来。受害者中还活着的,基本上都关在这了。至于我,如你们所见,被师父收养,拜入丹青门了。然后接下了这个摊子,算是在赎罪吧。我能感觉到这些家伙都认得我,都想弄死我。” “我还是招鬼,小时候如果不是师父拼尽全力护着,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现在我至少能护得住我自己了。”华施道,“不过我不准备结婚生子,这种血脉就断在我这一代吧。” “那,你父亲最后怎么样了?” “他啊,虽然别人都说他是恶魔,是人渣,应该在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但我没资格那么说。”华施似乎很平静,“他逃到了一座山里,在那儿躲了几年,后来碰上了神农谷的道友。那些人将他就地处决了。据说他死前还惦记着我。或许是出于人道主义,师父带我过去了一趟,但我也没见到他的尸首。他埋骨的那个山洞开满了颜色绚烂的毒花,根本进不去。我只能在外面远远地对着那个方向磕了个头。” 边籍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想说一句“节哀”,但是周围都是仍然困在幻梦中的受害者,他说不出这种话。 倒是华施给他递了个台阶:“这么多年了,我时不时也会做一样的梦,梦到那个山洞和那片毒花,以及……” 他抿了抿唇:“算了,不说了,就那样吧。” 左哲在这时道:“这个49号,是怎么回事?怎么是一朵莲花?” 边籍闻言,顺着他面对的方向看去,也发现了。 在这满墙扭曲的人形中,居然还绘着一株并蒂莲。笔触柔软温和,在充斥着恶意与残忍的画面中显得格格不入。 华施的声音传来:“哦,那个样本被岐黄门带走了,你也知道,岐黄门那群医生,自诩医者仁心,想要济世救人呢。据说那个样本是最接近普通人的,他们想要试试看能不能救。但在我看来,那家伙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就算长得像人,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罢了。” “至于这朵莲花,是神农谷的谷主画的,她当时也参与了行动。神农谷的内门核心是一支盘瑶,据说他们很看重家族,所以那位谷主就在这画了朵莲花作为象征,让那个被带走的49号,和自己所熟悉的伙伴‘待’在一起。” 华施说到这,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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