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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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峻升云山雾罩，郑卉辰的状态明显不是普通的生气，完全就是盛怒，可他只是开了窗而已，他完全不知道郑卉辰在气什么，“我，我就是看你病了，一个人在家里，想来照顾一下你。”　　郑卉辰劈手夺回硅胶套，他积怨太深，在他濒临失态之前，必须要让陆峻升赶紧离开，“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人照顾，你走吧。”　　陆峻升不明真相，只觉得委屈，“卉辰，我们没必要闹到现在这种地步的。”　　“有。”　　出乎意料的回答。　　陆峻升不想一直这么不清不楚，上次郑卉辰就说过不需要他形式上道歉，那他究竟错在哪，他希望可以和他说开，“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过什么过节，难道就因为我问了刚刚那个问题吗？是冒犯到你了吗？如果是，我给你道歉好吗？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不可能。”　　郑卉辰也不想再隐忍，在没有和严乾宇在一起之前，他就曾蒙受他身边朋友的贬低，或许他们分开那天，他们也少不了要在背后骂自己几句，他陪严乾宇熬过的他最难的那段时光通通被抹杀，如今也仍然被认为是自己亏欠了严乾宇，他们的偏见由来已久，他也该为自己辩解一次，“陆峻升，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你都不会理解的，因为你过得太顺了，所以你觉得他帮了我我就应该理所应当地感激他接纳他，我曾经抛弃过他我就该扛着这个背信弃义的罪名亏欠他一辈子，可是凭什么？我又不是跟他领证结婚了，如果我觉得他不合适，我就是可以分手的，任何一对情侣都可以这样，我为什么不能，就算结婚都可以离婚的，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凭什么我就该被谴责？”　　陆峻升听得晕眩，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严乾宇的好，想让有情人得到该有的圆满，却没想到被误认为是用这件事绑架他，“没有人谴责你，你别这么想好不好？”　　看吧，你们又这么体恤入微，所以到现在还心存芥蒂的人只有自己喽？“哦，那我该谢谢你们吗？”　　“……”　　“你们应该会觉得我很可笑很可悲吧，明明没人要还假清高，所以你们就可以高高在上地规划我的人生，对啊，跟他在一起多好啊，什么都有了，我又在装什么呢？”　　陆峻升一个头两个大，“卉辰，你误会了，我们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是，你们怎么会那么想呢？你们什么都有了，随便施舍别人一点什么对你们来说也不算损失，但却可以救人于水火，所以你们很善良，也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狠心这么冷漠，这么阴暗。”　　至此，陆峻升已经察觉到事情的复杂，他和严乾宇之间绝不止因为严父病重而分开那么简单，或许严乾宇还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他对他们的了解太片面了，也许他今天来到这里妄图当个解铃的说客就是他犯下的最大的错误，“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我只是不想看他那么难过，是我欠考虑了，说实话，我不太了解你们之间的情感，我以为你们只是普通的分手，所以我才总是这么自作主张地想缓和你们的关系，我并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导致你这么抵触他，甚至连他重伤成那样都不愿去看他……”　　“不去看他？”郑卉辰轻声重复，整个人也轻飘飘地摔到身后的墙上，“所以，你们还在因为这个事情耿耿于怀啊。”　　陆峻升急忙安抚：“不，没有，没有耿耿于怀，我们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的，只是当时会有疑问，但是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我们早都忘了。”　　“早都忘了？”郑卉辰一字一顿，平静的脸上泪痕纵横。　　陆峻升想坦白一些，可他在感情方面是个小白，一方面想证明他们从未嫌怨他，一方面又觉得有些问题该摆到明面上说清，初衷是化解矛盾，但显然自己又犯忌了，“卉辰，我们真的没有对你有什么不好的想法，我一直都拿你当朋友的，严乾宇当然更不会。”　　“早都忘了。”　　郑卉辰突然笑了一下，把手里那团硬挺的布握得指尖泛起瘆人的红色，“我知道你很好，你们都很好，不计前嫌，大人大量，可是凭什么你们害了别人，转头却告诉他，你们早都忘了。”　　陆峻升心中咯噔，“我们害了别人？”　　郑卉辰缓缓向他走了一步，问他：“知道我为什么没去看他吗？”　　“为什么，我记得你当时说过要去的。”　　郑卉辰举起手里那个圆筒形的东西，跟他说：“因为这个。”　　陆峻升诧然，小心地问他：“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郑卉辰直视着他，“你听好，这个东西，是你打电话告诉我让我去看严乾宇，在路上被程麟的车撞了以后，我截掉的小腿带假肢用的硅胶套具。”　　“截……”陆峻升不可置信地看向郑卉辰的腿，不愿相信之时脑子里却浮现出无数个他坡脚行走的身影。　　“知道为什么要带硅胶套具吗？”郑卉辰扯起宽松的睡裤向他展示，“因为不带套具，假肢的壳子会磨着我大腿的皮肉，又热又疼寸步难行，甚至走走路假肢就会因为没有摩擦力而掉下来，这样路上的人，我的同事都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可是我带了套具他们也同样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我，因为我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夏天的时候我的硅胶套里还会时不时地就散发出异味，导致我不得不往卫生间一趟一趟地跑，脱掉它拼命地擦，怕被人嫌弃，怕被人歧视，怕给人带来不适，所以我首先要把自己孤立起来，但包裹在里面的味道、疼痛，从未停止，如影随形，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年，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　　“你对这个回答还满意吗？”郑卉辰转身，力气耗竭前坐回沙发上，“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再问我为什么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陆峻升走过来，肉眼可见的无措，“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我该怎么补偿……”　　“算了，”他打断他，他明白他们都是无意，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施以怪罪，又能补偿什么呢？他只想要他的腿，神仙来了都没得办法，“都多少年了，如果没有再见到你们，这些事早就烂在我肚子里了，我只是不想被误会无情无义，也该为我那些无理取闹的情绪正名。”　　陆峻升讷讷地站着，像犯错罚站似的，用哭腔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郑卉辰拿起水杯，浅浅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杯底碰撞玻璃的茶几，闭庭的法槌一样带出最后的陈词。　　“陆峻升，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个残疾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从认识起就心比天高的郑卉辰，考试要拼命考到　　天色向晚，郑卉辰坐在地上直到房间里的一切都变成墨蓝色，在后悔吐露真相和不吐不快的轻松间反复横跳了许久，他不免身心俱疲，但真的指责过陆峻升以后，他又觉得其实在这桩悲剧里，陆峻升的责任是最小的，他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从没有薄待过自己，可他偏偏把一切情绪和罪责都扣在他的头上，还要让他独自承担，保守秘密，他也蛮可怜的。　　而严乾宇也是在性命垂危之时向自己提了一个小小的心愿，所以面对他们的时候，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说到底，他最憎恨的就只有整件事情里最终受益的那个人罢了。　　沉静过后，他想要尽快解决掉一件事，返程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离开之前，他应该彻彻底底地跟严乾宇有个告别，既然他救助过自己的母亲，那在他的认知里或许就始终存在着自己对他有所亏欠的想法，所以他必须要跟他说明，在钱的问题上，并不是他单方面欠他的。　　今天就彻底清算两讫，如果严乾宇花的更多，他就补给他，算清以后，他们就再没有任何联系的必要了。　　他穿好衣服就出了门，路程过半才给严乾宇发了消息，考虑到对方也病着，就约在了严乾宇家的小区的门口，他本来觉得应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但又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太多的时间，他会简要交代，说完就离开，所以简单碰个面就好。　　不出意外，这应该会是他和严乾宇的最后一次见面，很舍不得，很痛心，但这样对双方来说都如此残忍的事情，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做过了。　　他有时候会觉得，好多不幸都像是上天对自己无情的惩罚，转念又醒悟，命运的亏待从他孩提时期就从未停止过了。　　所以他开始减少反思自己的次数，尽量让自己开心，像那个坐轮椅的人所说，一个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的人，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些什么，他目前的思想觉悟还达不到那样的境界，但至少在那些陈年的是非对错上，他还是不想过分苛责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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