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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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行。”霍南瑾说。　　温书予现在已经能翻译“还行”了——“还行”就是“好笑”，“不讨厌”就是“喜欢”，“不错”就是“特别好”。所以他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说“那我回去工作了”，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霍南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篇让他烦躁了三个小时的论文。忽然觉得这篇论文也没有那么让人生气了。他拿起笔，继续写审稿意见。这次他的食指没有敲桌面。节奏平稳，力度适中，像一首恢复了正常节拍的曲子。　　教授怎么这样26　　下午五点半，温书予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他刚背上包，办公室的门就开了。　　“今天不用去食堂。”霍南瑾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我带你去个地方。”　　温书予眨了眨眼睛，没有问去哪，只是乖乖地跟着霍南瑾走出了实验室。上了车之后，他系好安全带，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去参加开学典礼。但他时不时侧头看窗外，判断方向，眼睛里的好奇藏都藏不住。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温书予没来过的街道。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店铺——修鞋的、卖水果的、开锁配钥匙的。街边有个大爷坐在马扎上晒太阳，脚边趴着一只懒洋洋的土狗。　　霍南瑾把车停在路边，带他走进了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洗衣店之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写的是“老周家馄饨”。　　推门进去，店里只有四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铺着格子桌布，桌布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站在店门口，笑得特别灿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霍南瑾，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小霍！好久没来了！今天带朋友来了？”　　霍南瑾点了一下头：“周姨，老位子。”　　“好嘞！”周姨笑着多看了温书予两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和满意，“小朋友长得真俊，快坐快坐。”　　温书予跟在霍南瑾身后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墙上那张老照片旁边还贴着很多小纸条，都是顾客写的留言，有的泛黄了，有的还崭新。他凑近看了看，发现其中有一张纸条上的字迹很眼熟——苍劲有力，笔锋凌厉，写着“好吃”两个字，没有署名。　　他认出了那个笔迹。和霍南瑾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霍教授，您以前经常来这里吗？”温书予问。　　霍南瑾没有直接回答。他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温书予面前，然后才开口：“本科的时候常来。后来出国了，每次回来都会来一次。这家店开了三十多年了，我读大一的时候就在。”　　温书予端起茶杯，茶是普通的大麦茶，很香，很暖。他忽然意识到，霍南瑾在带他走自己走过的路——上次的面馆，这次的小馄饨店，都是这个人年轻时独自去过的地方。他在把自己曾经的藏身之处，一个一个地分享给温书予。　　两碗馄饨端上来了。皮薄馅大，汤头清亮，飘着紫菜和虾皮，淋了几滴香油。温书予舀了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愣住了——太好吃了。馄饨皮滑得像是会在舌头上自己滑进喉咙，馅料鲜美多汁，汤头鲜得让他想把碗端起来喝干净。　　“好好吃！”他眼睛发亮地看着霍南瑾，腮帮子鼓鼓的，还含着半个馄饨。　　霍南瑾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把自己的那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温书予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但只慢了大概三口，然后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他吃馄饨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会先把馄饨舀起来放在勺子里，吹三下，再慢慢放进嘴里。每一个都是这样，吹三下，不会多也不会少。霍南瑾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馄饨也舀起来，放在勺子里，吹三下，再放进嘴里。这个模仿太过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姨端着一碟小菜走过来放在桌上，说是送他们的。然后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笑眯眯地看着温书予：“小霍，这是你学生？以前没见你带学生来过。”　　霍南瑾给温书予的茶杯里续了茶，语气平淡：“实验室的实习生。”　　周姨“哦”了一声，目光在霍南瑾续茶的动作上停了一下。她认识霍南瑾十几年了，从他还是个愣头青本科生的时候就认识。这个人从来不给别人倒茶。从来都是自己喝自己的，别人想喝自己倒。　　“实习生啊。”周姨笑得更深了，拍拍温书予的肩膀，“多吃点，太瘦了。小霍你也不给人家多加点肉，看着孩子瘦的。”　　霍南瑾没说话。温书予替他回答了：“霍教授对我很好的，经常给我加肉。”说完还指了指自己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馄饨，表情认真得像在为导师辩护。　　周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霍南瑾一眼，笑呵呵地回后厨去了。　　吃完馄饨，霍南瑾去结账。温书予站在门口等他，看到墙上那些留言条旁边还有一叠空白的便利贴和一支笔。他想了想，拿起笔写了一张新的留言，贴在了一个不太显眼的角落。　　霍南瑾结完账走过来，温书予赶紧跟上，假装什么都没做。　　“走吧。”　　推门出去的时候，霍南瑾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贴满留言条的墙。他什么都没说，但目光在那个角落里停了一瞬。那里有一张新贴的纸条，字迹圆圆滚滚的，和旁边所有纸条的字迹都不一样。上面写着：“第一次和霍教授来，馄饨特别好吃！以后还想来。——温书予”　　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笑脸。　　回去的车上，温书予靠在副驾驶座上，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刚好，广播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霍教授，您以后会一直在a大吗？”温书予忽然问了一句。　　霍南瑾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回答：“看情况。”　　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但温书予没有追问。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霍南瑾不想说的事，因为他知道，这个人该说的时候会说，不该说的时候问也没用。而且他相信，不管霍南瑾去哪里，他都会找到办法跟上去的。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温书予解开安全带，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这次他没有说“霍教授再见”，而是说了一句：“今天的馄饨真的很好吃。下次我们再去，好不好？”　　霍南瑾看着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温书予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　　温书予心满意足地下了车，站在路边跟霍南瑾挥了挥手。黑色轿车没有立刻开走，在楼下停了大概十秒，才缓缓驶入夜色。　　回到宿舍，温书予刚推开门就被周赫堵在了门口。　　“站住。”周赫双手抱胸，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讯犯罪嫌疑人，“下午五点半出实验室，晚上九点才回来。中间三个半小时，你跟我说你在食堂吃饭？”　　温书予低头换鞋，声音含含糊糊的：“就……去外面吃了。”　　“和谁？”　　“……霍教授。”　　周赫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上铺的林屿，用眼神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林屿推了推眼镜，从书里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个看破红尘的高僧。　　“书予，”林屿说，“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像什么吗？”　　温书予茫然地摇头。　　“像谈恋爱。”林屿说，“而且是热恋期。每天见面，每天发消息，一起去外面吃饭，周末形影不离。你们俩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我们没有——”温书予下意识想反驳，但说了一半就卡住了，因为他发现林屿说的每一条都对得上。　　每天见面——他是实验室实习生，一周七天有五六天都在实验室。　　每天发消息——霍南瑾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虽然内容都很简短，但确实每天都有。　　一起去外面吃饭——面馆、小馄饨店、还有一次烧烤。　　周末形影不离——他最近几个周末几乎全是在实验室度过的，霍南瑾也在。　　温书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干脆放弃了，红着脸往床上一倒，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闷闷地说：“我睡觉了。”　　周赫和林屿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追问。但周赫拿起手机，给林屿发了一条私聊消息：“你觉得那个霍教授对我们家书予是什么想法？”　　林屿回复得很快，只有四个字：“你猜不到？”　　周赫看着那四个字，又看了看温书予床上那团缩成一团的被子，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不猜了。他不是猜不到，他是不敢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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