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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书予站在路灯下,胸口那颗星星在衣服里硌着他的皮肤,手腕上那颗星星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他仰头看着霍南瑾,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翘起来的那撮呆毛上。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三个字,但最终还是改了口。 “霍教授,谢谢您。不是谢蛋糕,不是谢项链,不是谢馄饨和满天星和山坡上的夕阳。是谢您——谢您让我觉得,被人选择是一件真实存在的事情。” 霍南瑾站在雪中看着面前这个男生。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久到雪花在两个人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不是选择。”霍南瑾开口,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到差点被风雪盖过去,却因为轻而显得格外郑重,“是认定。” 温书予站在路灯下,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低头,没有用手背去擦,他只是仰着头,透过模糊的泪眼对着霍南瑾笑。因为他知道——“不是选择,是认定”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选择意味着还有别的选项。我没有别的选项。从看到你的教授怎么这样41 “霍教授:您说您曾经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值得被选择。我想告诉您,您现在特别好,特别特别好。不是因为有那些论文和奖项和头衔——是因为您会记住我想喝的饮料,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把我带回家,会在雪夜里从天而降,会为了我做一桌子菜。您说‘不是选择,是认定’。这句话我大概会记一辈子。谢谢您认定我。您也是我的认定。——温书予” 他把信纸装进信封,用胶水封好,放在枕头下面,和那把手链、实验室钥匙、霍南瑾写给他的那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把手链举在月光下看。星星在月光的映照下发出淡淡的银光。他对着那颗星星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到:“晚安,霍教授。” 同一时刻,霍南瑾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面前摊着温书予昨天发给他的所有微信消息,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我愿意”“特别好吃”“谢谢您”——然后打开那个名叫“w”的文件夹,上传了今天在山坡上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温书予站在银杏树下,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小月牙。霍南瑾看着那个笑容,伸手拿起桌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把明天的工作计划打开,在最后一行加了一条备注——“可可粉快用完了。明天记得买。” 窗外,雪还在下。新年的第一个月已经过半,寒假还有一小半,新学期正在路的那头等着。温书予的手链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霍南瑾的台灯还亮着。两盏光在不同的地方,照着两个还没睡的人。 三年后。六月的a大,银杏树绿得遮天蔽日。 温书予站在报告厅外面,手里攥着学士服的帽穗,攥得手指都白了。他今天是优秀毕业生代表,要上台发言。辅导员提前两周就通知他了,他也提前两周就开始紧张,每天晚上在宿舍里对着镜子念发言稿,念到周赫能背出下一句的程度。 “你能不能别转了?”周赫靠着墙,手里举着手机对准他,“你转得我头晕。” “我紧张。”温书予停下脚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万一上去忘词了怎么办?万一摔倒了怎么办?万一——” “没有万一。”周赫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把他歪掉的领带结重新打好,“你稿子背了两百遍,连我都能倒着背了。摔倒了就爬起来,下面坐着的又不是老虎。” 温书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报告厅里面。他知道霍南瑾今天坐在台下。三年来,霍南瑾没有缺席过他的任何一场重要时刻——期末考试后的那顿饭、第一次独立完成数据项目的汇报、大三那年拿了全国数学建模竞赛一等奖的颁奖典礼。每一次,霍南瑾都坐在一个不太显眼但温书予一定能看到的位置。 今天也不例外。第三排靠过道,霍南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和周围一群正装革履的校领导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落在门口那个穿着学士服的男生身上。 温书予隔着整个报告厅的人,冲他笑了一下。霍南瑾点了一下头。 这三年改变了很多事。温书予的个子没怎么长,还是一米七八,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轮廓清秀了几分。学士服太大了,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腕上那条深棕色的编织手链。他站在台上发言的时候,话筒太高了,踮了踮脚才够到。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的毕业生,温书予。”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和四年前那个在报告厅后门怯生生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的男生相比,现在的声音稳了很多。但仔细听,尾音还是带着一点点软,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他把稿子放在讲台上,但全程没有低头看一眼,全背下来了。说到感谢师长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第三排靠过道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两秒。 霍南瑾坐在那里,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在温书予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他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左手腕上的表。赵源坐在他旁边,看到这个动作,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老板紧张了。温书予在台上发言,霍南瑾在台下紧张。这个世界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发言结束,掌声雷动。温书予鞠了一躬,学士帽差点掉下来,赶紧用手扶住,台下的笑声比刚才更大了。他红着脸走下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霍南瑾的消息:“说得很好。帽子差点掉了那段尤其好。” 温书予低头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抿着嘴笑了。 拨穗仪式开始的时候,温书予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上台,鞠躬,拨穗,握手,下台。轮到他了。他走上台的时候,看到给他拨穗的人不是院长——是霍南瑾。他不知道霍南瑾是怎么把拨穗的活儿从院长手里要过来的,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有办法。 霍南瑾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根金色的穗。温书予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近到温书予能看清霍南瑾衬衫领口的那颗暗扣,近到霍南瑾能看到温书予睫毛上因为紧张而沁出的一点水光。 “恭喜毕业。”霍南瑾说,声音很低,只够两个人听到。 他伸出手,把温书予学士帽上的帽穗从右边拨到左边。动作很慢,很稳,和他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时一模一样。手指擦过温书予的鬓角,在那里多停了半秒。然后伸出手,不是握手,是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温书予的肩膀。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只是师长的勉励,但温书予知道,这是独属于他们的语言。 他冲霍南瑾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台。学士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左手腕上的手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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