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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书吏愣了一下。 大哥?二哥?那不就是程万山的亲兄弟? 村民撇撇嘴:“他们两家早些年就跟程老三家里闹翻了,这些年不怎么走动。当初程老三搬回来,他们也没帮什么忙。现在人家把地种出来了,他俩心里不舒坦着呢。” 陈书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往回走的路上,陈书吏又遇见了村口那几个庄稼人。 他们还在议论,只是这回议论的内容变了。 “你说,程家那地是怎么种出来的?” “听说是掺了沙子。” “沙子?往地里掺沙子?” “可不是嘛,当初村里人都笑话他们,说这是傻子才干的。现在你看看,谁傻?” 一个年轻后生挠挠头:“我家那块地,这几年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学学他们的法子……” 旁边一个老汉嗤笑一声:“学?你学得来?那地里头掺的沙子有多厚你知道吗?” 后生讪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我可以问有田和富田兄弟俩啊,他们俩不是帮程三叔干活了吗,他们肯定知道。”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点头。 “对啊!他俩从头干到尾,肯定知道!” “走,找有田去!”他们不好意思上门找程老三问法子,找有田和富田兄弟俩打听准没错。 一群人呼啦啦往程有田家走。 陈书吏听到这儿,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骑上骡子,慢慢往县城方向走。 走出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程家村在晨光里,炊烟袅袅。村后山那片散出几分薄绿的荒田有些扎眼。县令大人要是知道了,怕是也要坐不住了。 …… 程有田家门口,蹲着好几个了。 程有田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刚盛的稀粥。他低着头,拿筷子扒拉着,假装没看见那些人。 可那些人不管,凑上来就问:“有田,你给说说,程家那地到底咋弄的?” 程有田抬起头,憨厚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 “俺……俺也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一个老汉瞪着他,“你干了几个月,说不清楚?” 程有田挠挠头:“俺就知道干活。程家小弟让干啥,俺就干啥。翻土,掺沙,种绿肥,压青,上粪……俺都干了。可你要问俺为啥这么干,俺真不知道。”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急了:“那沙子掺多厚你总知道吧?” 程有田想了想,老实道:“不一样。有的地方厚些,有的地方薄些。程家小弟在地头蹲着看半天,说这块厚两寸,那块薄一寸半,俺们就照做。” “那浇水呢?浇多少?” 程有田苦笑:“也不一样。有的地浇得多,有的浇得少。程家小弟拿根棍子戳戳土,说行了,俺们就停。”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婆子不死心,又问:“那你这几个月总该学会点啥吧?” 程有田想了想,憋出一句:“俺学会了……听程家小弟的话。” 众人哄地笑了,可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是啊,人家学的是门道,不是步骤。 那十岁的娃娃在地头蹲着看的,捏的,闻的,舔的,那些东西,才是关键。 程有田见他们不问了,赶紧把碗里的粥扒拉完,站起来往屋里走。 “俺还要去地里,程家小弟说今儿要看看苗的长势,俺得去等着。” 他一溜烟钻进屋里,把门掩上了。 程富田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比程有田机灵些,可架不住问的人多。 “富田,你说实话,那地到底咋种的?” 程富田被七八个人围着,躲又躲不开,只好苦着脸道:“俺真不知道咋说。俺哥说的都是实话,俺们就是干活的。程家小弟让挖多深就挖多深,让撒多少就撒多少,让浇多少就浇多少。他自己在地头看,说改就改,俺们只管听。” “那你就没问问?而且他又不是每天都在吧,不是还要读书吗?他不在的时候没给你们交代怎么浇水?” 程富田挠挠头:“问了。程家小弟说,土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俺听着都晕,更记不住。程小弟不在的时候浇水都是程三叔指挥的,俺更不知道这门道了。” 一个年轻后生不死心:“那你说说,他家那地,跟别家的有啥不一样?” 程富田想了想,指着自家院子外头离村口最近的那片地。 “你看,王婶家的地,一下雨,水半天渗不下去,地上能踩出泥坑。程家的地,同样下雨,水一会儿就没了,地还不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程家小弟说,这叫‘团粒结构’,俺也不懂是啥。” 团粒结构。 众人听了,更懵了。 “那是个啥玩意儿?” “不知道啊……” 程富田趁他们发愣,一猫腰从人缝里钻出去,跑得飞快。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半晌,有人叹了口气:“得,这法子,咱学不来。” 剩下的人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嘀咕道:“我看那步骤咱们倒是可以照着学学,至于这浇水浇多少,地翻多深,可以先试试嘛!” 这边程老大和程老二回到家,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程老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半天不说话。 程老二在旁边坐着也没敢吭声,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好半晌他嘟囔出声:“大哥……” “别说话!” 程老二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鸡在咕咕叫着。 过了一会,程老大忽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面看了一眼,不少人都还在议论这事。 那片绿,远远的,还是那么扎眼。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又转身回了屋。程老二看大哥也没什么法子,干脆也回了家。 他从前看不起他这个三弟,即便程万山还是富户的时候他就看不起,但现在他有些后悔了。在庄稼人的心里,只有两种让他们最看得起,一是读书人,二便是田地。 在他们传统的思想观念里,田地便是他们的根。把田种好了,就能多得一些粮食,也能多换一些钱。但你要问他们钱重要还是粮食重要,那回答你的必然还是粮食重要。 毕竟若是在饥荒时,有钱都买不到粮。 谁能想到程家那十岁的孩子竟然真的会侍弄田地,还这么有效果。这让一直看不起程万山的程老大和程老二心里酸的厉害。 消息传开,村里人渐渐明白了,程老三那地能种出来,靠的不是力气,是那十岁娃娃的脑袋。 步骤谁都能做,可那分寸,那火候,那临时的调整,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就像做饭,谁都会放盐,可放多放少,什么时候放,那就是厨子的本事了。 程有田兄弟俩是干活的好手,可让他们说出门道,那是真为难他们。 于是,去找他们打听的人,渐渐少了。 不是不想学,是学不来。 而那些当初笑话程家的人,这会儿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笑话人家,结果人家是真有本事。 自己笑话了人家那么久,现在想去学,人家还不一定教呢。 程有田和程富田躲在田里,终于清静了。 程有田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忽然叹了口气。 程富田凑过来:“哥,你叹啥?” 程有田摇摇头:“俺就是觉得,程家小弟,是真厉害。” 程富田点点头,没说话。 远处,程愫正蹲在另一块地头,手里捏着一把土,往太阳底下照。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嫩绿的苗上。他知道青苗出来了,特地跟罗先生请了一天的假过来查看情况的。 程有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村里人问他的话:“你学会啥了?” 他当时没答上来。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不一样。能跟着这样的人干活,是福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程小弟该叫咱了。”兄弟俩扛起锄头,往那片田里走去。 …… 陈书吏回到县衙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把骡子拴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径直往内衙走去。周县令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示意让他坐。 陈书吏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周县令放下手里的公文,看着他,“怎么样?” 陈书吏缓缓开口:“大人,那程家的事,比咱们想的还要不一般。” 周县令挑了挑眉。 陈书吏把今日在程家村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村口聚着议论的人,河边妇人酸溜溜的话,田里那片齐整整的青苗,还有程老大程老二那铁青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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