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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走远了骂县令瞎了眼,骂钱小姐的大舅收了黑钱。她骂得唾沫横飞,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过粗陶。 方文轩走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他娘还在那儿骂,骂得所有人都回头看他们。 “娘,别骂了……”他小声说。 “别骂了?”方母瞪他一眼,“凭什么别骂?他们程家欺人太甚!还有那个主簿,收了人家好处了吧?昧良心的东西!” 方文轩闭上嘴,不再说话。 他只想快点到家,快点躲进那扇门里,再也不用见任何人。 那顶青布小轿还等在外面。 方母一屁股坐进去,嘴里还在骂。方文轩跟进去,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方家走。一路上,方母的骂声就没停过。 “钱文箐那个小贱人!说什么她大舅打了招呼,说什么稳赢!呸!她这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 方文轩听着,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娘,别说了行不行!” “别说什么别说了?”方母瞪着他,“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让人给坑了!钱家那小贱人,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帮咱们,什么稳赢,结果呢?她大舅连面都没露!她根本就是在耍咱们!” 方文轩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想起钱小姐那天的笑,想起她说“我大舅是主簿,打个招呼就行”时的笃定。他想起自己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千恩万谢的样子。 现在想想,那些笑,那些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写那个欠条,恨自己为什么没把欠条要回来,恨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轿子终于在方家门口停下。 方母掀开轿帘,踉踉跄跄地下来,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堂屋椅子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儿子,让人这么欺负!五十八两银子啊!咱们拿什么还?拿什么还啊!” 方文轩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撒泼打滚的娘,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厌烦。 “娘,你能不能别哭了?” 方母抬起头,瞪着他。 “别哭?你让我别哭?咱们输了官司,欠了一屁股债,你让我别哭?”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方文轩的鼻子道:“都怪你!你当初写欠条的时候,怎么不跟娘说一声?怎么不留个心眼?你要是有点脑子,咱们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方文轩的脸涨得通红。 “娘!我……” “我什么我?”方母打断他,“还有那个钱文箐!她说的什么帮忙?她大舅呢?人呢?她根本就是在耍咱们!不行,我得去找她算账!”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方文轩一把拉住她。 “娘!你去找她干什么?她大舅是主簿,咱们得罪得起吗?” 方母一把甩开他的手。 “得罪不起也得去!她害咱们输了官司,欠了一屁股债,就这么算了?” 方文轩攥紧拳头,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那你去了能怎么样?骂她一顿?打她一顿?然后呢?她大舅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咱们家整死!” 方母愣住了。 方文轩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娘,你清醒一点!咱们输了,输得干干净净!现在去闹,只会输得更惨!” 方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方文轩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那股憋了半天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还有你!” 他猛地吼出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一路上骂骂咧咧,从县衙骂到家门口!你知道有多少人看着吗?你知道他们都在笑话咱们吗?你还嫌不够丢人?!” 方母被吼得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文轩喘着粗气,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求你了,别骂了行不行?让我清静一会儿行不行?” 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冲进自己屋里,“砰”一声把门摔上。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母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方母慢慢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 可这回,没人再理她了。 杜成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县衙后头的值房里整理簿册。 是师爷过来告诉他的。师爷跟他共事多年,说话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接道:“老杜,方家那案子判了,方家输了。” 杜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输了?” “输了。”师爷点点头,“县令当堂判的,连本带利四十八两,外加十两补偿,限三日之内归还程家。” 杜成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师爷看了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杜成坐在那儿,望着面前那堆簿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跟周广志共事十年,自认还是有些交情的。这些年,他没求过什么私事,偶尔求一两桩小事,周广志也从未驳过他的面子。 可这次真是让他丢大人了,他在文箐面前说的好好的,这事一定没问题,结果却没办成。还不知道文箐知道了得难过成什么样,他还是得去一趟。 他到的时候钱文箐正在廊檐下逗一只鹦哥儿玩。 见大舅来了,她放下手里的竹签,笑着迎上去。 “大舅!你怎么来了?是不是那案子……” 杜成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有些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 “文箐,那案子判了。” 钱小姐眼睛一亮:“赢了?我就知道,有大舅出马,肯定……” “输了。”杜成打断她。 钱小姐的笑容僵在脸上。“输……输了?” 杜成点点头。 “县令判的,方家输了。连本带利四十八两,外加十两补偿,限三日之内还给程家。” 钱小姐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声音,尖利得有些刺耳:“怎么可能?大舅你不是打过招呼了吗?县令怎么会……” 杜成摆摆手,打断她,“文箐,这事你听大舅说。” 他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在旁边坐下。 钱文箐愣愣地坐下,杜成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外甥女,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她要什么,他给什么。她想嫁方家,他也点头。她求他帮忙压案子,他也去了。 可这次…… “文箐,”他缓缓开口,“这案子,不是大舅不帮你,是帮不了。” 钱小姐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大舅你跟县令不是共事十年吗?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杜成无奈叹了口气,“文箐,这次的事的确有些蹊跷,县令很少会当堂这么偏向一方。”他其实也纳闷,甚至都有些怀疑程家是不是有人认识县令,或者给县令送什么重礼了。可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听说县令认识程家的人啊! 钱文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埋怨自己的亲舅舅吧,那舅舅该伤心了,万一之后不会像以前一样对她这么好了怎么办? 杜成继续道:“那程家的状子,我去看过。欠条是真的,签字是真的,手印是真的。方家确实欠了人家的钱。你让大舅去压这样的案子,大舅去了,可县令不办,大舅也不能强按着他办。” 钱小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可方文轩怎么办?他输了官司,名声毁了,前程也毁了……” 杜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文箐,大舅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钱小姐抬起泪眼,看着他。 杜成道:“方文轩这个人,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钱文箐沉默了。 杜成又道:“他借了人家的钱,三年不还。人家告他,他不想着还钱,只想着托关系压下去。这样的人,就算考上秀才,当了官,能是什么好官?” 钱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杜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文箐,大舅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事,到此为止吧。方家那边,你也别再掺和了。 杜成看着她,心里也难受。可他知道,有些事,难受也得受着。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文箐,你知道程家那官司为什么能赢吗?” 钱小姐抬起头看着他,杜成缓缓道:“不是因为程家多厉害,说到底还是因为人家占着理。这世上,有些事,不讲情面,只讲道理。你大舅在县衙待了十年,见过太多案子,那些占理的,只要不放弃,最后都能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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