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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满心都是酸涩与悔恨:“朕先是心悦上浔叔叔,后来明知他摄政王的身份是朕的死敌,却还是对他摄政王的身份无法自拔的爱上。说到底,终究还是朕滥情了。” 猎物自投罗网 秦昭见状,连忙好心开口劝解:“皇上此言差矣!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这世间优秀之人无数,倾心于您的更是不计其数,可您偏偏独独爱上了这分身两角的一人。这恰恰证明,皇上对他的心意自始至终忠贞不二,无论他以何种身份站在您面前,您都一心一意爱着他,绝非滥情之人。” 这番话句句在理,直直戳中萧北靖的心结,他心中闷痛郁结的情绪,终于稍稍纾解了几分。 秦昭紧接着开口:“尤其皇上当下易怒……” 话音陡然卡在喉咙里,他心头猛地一沉,只顾着道出实情,竟忘了眼前的人是九五之尊,更是出了名暴戾冷血的帝王。一念至此,秦昭被自己的口无遮拦吓得浑身冒冷汗,双腿一弯就要跪地请罪,却先一步听见萧北靖平静淡薄的嗓音响起。 “不必跪,朕免你罪,继续说。” “谢主隆恩。”秦昭连忙躬身行了一礼,心却依旧提到了嗓子眼,咬着牙将实话说出口:“您的易怒、暴戾、凉薄、癫狂,全都是体内蛊毒在暗中作祟,蛊毒便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话音落下,他终究是难抑恐惧,脚跟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垂着头浑身紧绷,等候帝王降罪。 可头顶却传来萧北靖一声轻淡的笑意,语气里并无半分怒意:“看来你是真的对朕忠心耿耿,起来吧,朕不会与你追究此事。”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眼间涌上浓浓的愧疚与自责,声音低沉发涩:“朕的三个孩子,最对不起的便是小玉儿,当初竟那般自负偏执,认定他不是朕的亲生骨肉,对他百般介意。” 更对不起的,是白帝。 这四年光阴,他让那个人受尽了折辱,吃尽了苦楚,遍体鳞伤。 可是…… 萧北靖微微蹙起剑眉,心中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当年他为何要一面以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份,对他百般刁难、肆意折磨;一面又以母妃挚友浔叔叔的身份,默默护着他、疼惜他、处处帮着他? 最让他揪心的是,上一世,自己确确实实,是被他亲手残忍折磨至死的! 思及此处,萧北靖的目光再次痴痴望向青云国的方向——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答案,只能去问白帝,去问摄政王沈元白,去问浔叔叔。 只是眼下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必须好好调养身体,养足精神,才能赶赴青云国,去见他的白帝,他的浔叔叔,他的摄政王沈元白! 下一秒,他又自嘲地苦笑,眼底满是绝望的愧疚——他早就没资格,用“他的”这个称呼了。 他不配。 此时此刻,萧北靖已然彻底想通,心中也暗暗定下了自己的赎罪之法。 夜色漆黑如墨,狂风卷过树梢,树影婆娑摇曳,浓云遮蔽了月光,将整座皇城吞没在沉沉的黑暗里,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带着呜咽般的声响,从檐角穿过,吹得人脊背发凉。 容丙抱着熟睡的沈玉,紧跟在邢峰身后,朝着事先安排好的出逃路线快步疾行。 宫中先皇的妃嫔寝殿早已空置多年,守卫松懈,正是最好的出逃路径。他们可以先跃上屋顶,顺着屋脊前行,宫内到宫外的隔绝高墙不过三米,只需从屋脊飞身越过,便能顺利逃离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计划万无一失。 可就在两人纵身跃上屋脊的刹那—— 四周原本昏暗的宫灯竟瞬间尽数亮起,灯火通明,将整条宫道照得如同白昼。那光来得太突然,刺得人眼前一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进了无处遁形的舞台中间。 紧接着,一道慢悠悠的抚掌声,在寂静的夜色里缓缓响起。 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筹备的好戏。 容丙瞬间凝眉,循声望去。 只见萧北靖身着一袭墨色滚暗红绣边的华贵龙袍,端坐在四轮轮椅之上。苍白的指尖轻轻抬起,慢悠悠地拍着掌心,那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一个等候已久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 月影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深邃眼眸里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志在必得的笃定,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病态的愉悦。 树影婆娑,夜风呜咽。 灯火通明,容丙和邢峰逃无可逃。 再无解除蛊毒的可能 一排侍卫手持长刀,齐齐纵身跃上屋脊,转瞬便将容丙与邢峰团团围堵,刀光映着夜色,森冷逼人。 邢峰无奈地轻叹了一声,侧头看向身旁的容丙,语气带着几分歉疚:“看来我没有墨辞那般本事,没法带你脱身了。” 容丙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旋即抱紧怀中熟睡的沈玉,足尖一点飞身跃下屋檐,稳稳落定在萧北靖面前,神色肃然开口:“你若对白帝尚有半分忏悔之心,便莫要再滥杀无辜,放了邢峰。” 邢峰也紧随其后飞身而下,利落撩起衣袍下摆,径直跪在萧北靖的轮椅之前:“属下不忠,罪该万死,不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放过容丙。” 话音顿了顿,他又着重补了一句,字字清晰:“他是白帝的属下。”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萧北靖若想挽回沈元白,便绝不能残害其身边之人。 萧北靖眼底漆黑如万丈深渊,翻涌着浓烈到极致的杀机,冷冷锁定眼前二人。 墨辞与夜冷风的接连背叛,早已在他心中积下一团郁火,如今连墨璃也叛他而去,那怒火愈发汹涌,如地底沸腾的岩浆,似要焚毁一切。也正是从这一刻起,他对身边所有亲卫,再无半分信任。 他本就对邢峰早有提防,当初在青云国皇宫,他将墨璃视作棋子摆布时,邢峰尽数看在眼里,后来他又察觉,邢峰看容丙的眼神,藏着非同一般的情愫。 他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如此局面,一直暗中派人,紧盯邢峰与容丙的一举一动。 可此刻…… 萧北靖那双冰冷得宛若淬了剧毒的星眸,牢牢落在容丙身上,方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耳中。 他想要得到浔叔叔,也就是摄政王沈元白,白帝的原谅,就绝不能伤害他的属下,更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意妄为、暴戾残忍。 他要学着做一个好人。 一个懂得容忍、性情温和、心存良善的人。 萧北靖缓缓闭上双眸,接连深呼吸数息,拼命压制着心底翻涌的残暴,以及被众人背叛的滔天不甘。 数息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冷厉地看向跪在轮椅前的邢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朕不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拖下去重罚一百鞭刑,打入大牢!”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容丙,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也休想做错事便一了百了,把小玉儿交给朕,你回去禁足思过。” 显然萧北靖是把容丙关了起来。 容丙眉头紧蹙,满心担忧:“若是如此,小玉儿见不到我,定会……” 话未说完,便被萧北靖直接打断,他语气强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不是还有怀古、柳清风、潭冥哲三人陪着他?” 顿了顿,他看向容丙怀中依旧酣睡的沈玉,原本冰冷的目光,不自觉柔了几分:“朕会告诉小玉儿,你回青云国,去接他爹爹了。” 做一个心存良善的好人,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他需要慢慢改变。更何况今日,他已然迈出了一大步,强忍着怒火,没杀叛徒邢峰,也没动容丙分毫。 容丙心中了然,无论自己再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眼前帝王的决定。 更何况,他也看出,萧北靖在得知自家主子便是他心心念念的浔叔叔后,已然有了转变,没有诛杀背叛的邢峰,也未曾对自己用刑。 萧北靖撑着极度虚弱的身子,从轮椅上起身,缓步走到容丙面前,广袖轻抬,小心翼翼地将沈玉从他怀中接了过来,低头看着怀中软糯的孩童,语气满是宠溺与愧疚,低声呢喃:“朕的孩儿,朕日后,定会好好弥补你。” 夜色寒凉,萧北靖怕沈玉受寒,当即脱下身上的龙袍,仔细裹在小家伙身上,随即抱着他,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怀古正在御花园中静心打坐,耳畔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他缓缓睁开眼,便见萧北靖站在面前,神色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 怀古并未开口,只是静等他先开口说话。 萧北靖脸色依旧苍白得毫无血色,周身透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他抬眸望向青云国的方向,沉声道:“朕今日前来,不是逼你为朕医治体内的蛊毒,朕这条命,早已属于浔叔叔,属于摄政王沈元白,属于白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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