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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沈念从外面回来,神情却有些不对。 她眉宇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凝重,连带着身上的煞气,都比往日重了几分。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准备长生的晚饭,而是径直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用麻布包裹的重剑,开始极其细致地保养起来。 长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跳上桌子,安静地看着她。 沈念没有抬头,声音有些低沉, “明天,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长生的尾巴尖,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南边……出了些乱子。” 沈念用一块鹿皮,反复擦拭着剑身,那柄剑在她手中,发着幽冷的寒光, “一群邪修,占了一座城,炼制活人傀儡,手段极其残忍。仙盟的人去了几批,都有去无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得去看看。” 长生走到她身边,用头顶了顶她的手肘。 别去。 他想这么说,却只能发出一声焦急的“喵呜”声。 他知道,很危险。 “我知道很危险。”沈念似乎读懂了他的意思,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定定地看着他, “可是仙人哥哥给我这身本事。” 她的手,轻轻抚上胸口,那里,隔着衣衫,放着那个滑稽的笑脸面具, “我不能……让他失望。” 那一夜,沈念没有睡。 她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自己所有的兵器、丹药,都细细地整理了一遍。 长生就趴在她的脚边,也没有睡。 落星城 天亮了。 沈念背上了行囊,将那柄剑负在身后。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那团还在“熟睡”的狸花色。 猫儿蜷缩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呼吸均匀。 沈念的眼神里满是挣扎与不舍。 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因为这只猫的到来,才勉强有了几分像“家”的温度。 她习惯了每天黄昏推开门时那声软糯的猫叫,习惯了夜里脚边那一团温热的触感。 她伸出手,想再摸一摸那顺滑的皮毛,可手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她怕。 她怕自己这一触碰,惊醒了它,那双清澈的鸳鸯眼一看着她,她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南边的局势如烈火烹油,邪修炼制活人傀儡,生灵涂炭。 她不能退缩,更不能带着一只脆弱的猫去。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团温暖的颜色死死刻进脑海里,将所有告别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毅然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清晨冰冷刺骨的薄雾之中。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随后被严丝合缝地关上。 就在门缝合拢的下一瞬,床上的那团毛球,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异色的鸳鸯眼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明与决绝。 他轻巧地跳下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径直走到那张缺了角的方桌边。 桌上,放着沈念昨夜整理行囊时,因为匆忙而落下的一小卷白色绷带。 那是她用来缠绕手腕、防止挥剑时虎口震裂的物件。 长生走过去,低头叼起那卷绷带。 绷带上还残留着沈念身上那种常年混合着风霜与极淡血腥气的味道。 他叼着它,纵身一跃跳上窗台,几个起落间,便如同一道狸花色的闪电,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 他循着沈念留下的、那极其微弱的气息,在错综复杂的巷弄中穿行。 清晨的瓦片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冻得他的肉垫微微发疼,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自己是一只猫,自己留不住她。 但他想,至少……再送她一程。 把这卷她忘了的绷带送给她,让她在受伤的时候,能少流一点血。 城门口。 薄雾渐渐散去,早起的商贩们已经开始在城墙根下支起摊位。 沈念正准备将通关的文牒递给守城的军士,却被一个推着木头小车、卖糖葫芦的老伯叫住了。 “沈女侠,这么早,又要出远门啊?”老伯的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透着一股淳朴的善意。 “是啊,王伯。”沈念停下脚步,对这些她曾挥剑保护过的乡亲,她那一身的煞气总是收敛得干干净净,声音也放得极轻。 “这是刚熬好糖稀做出来的糖葫芦,还热乎着呢,你带一串路上吃!”老伯不由分说,从草把子上拔下几串裹满了晶莹糖浆、红彤彤的山楂,硬是塞进了她的手里。 “这……这怎么好意思。”沈念看着手里那串红得刺眼的糖葫芦,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要不是你上个月赶走了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被他们打断了,哪里还能在这里卖糖葫芦!” 老伯摆了摆手,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路上当心些,早点回来啊!” 沈念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在晨光下折射出琥珀色光泽的糖葫芦,喉咙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苍临城的冬神祭上,漫天的飞雪和璀璨的打铁花交织在一起。 那个凶巴巴的大哥哥,也曾买过一串这样的糖葫芦。 他明明那么厌恶周围的喧嚣,明明手里握着能杀人的利剑,却用一种近乎虔诚和笨拙的姿态,将那颗裹着糖衣的山楂,喂给了怀里那只变成了白猫的仙人哥哥。 那时候的沈念躲在他们身后,看着那一幕,只觉得那大哥哥看着猫的眼神,像是看着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命。 想到这里,沈念的眼眶,又有些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正准备将这足以勾起无尽思念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收起来。 可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城墙高高的墙垛上,似乎蹲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沈念猛地抬起头。 只见在那高耸的、布满青苔与刀剑痕迹的墙头之上,沐浴着清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一只带着伤疤的狸花猫,正安静地蹲坐在那里。 它的嘴里,死死地叼着一卷白色的绷带,因为咬得太紧,腮边的胡须都微微翘起。 它的身后,是这座它曾短暂停留过的小城,是刚刚苏醒的、温暖而安逸的人间烟火。 而它的那双一蓝一黄的鸳鸯眼,正一眨不眨地,穿过清晨的薄雾,静静地凝视着即将远行的她。 那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幽怨,只有一种近乎人类的、深沉的平静。 像是在说:“去吧。” 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等你回家。” 沈念握着糖葫芦的手,猛地颤抖了起来。 视线在一瞬间变得模糊不堪,温热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在那层晶莹的糖衣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只猫。 她忽然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她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害怕,多么绝望。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可是除了风雪的嘲笑,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夜晚的,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的心底就空了一块,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填满。 她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用无数次的生死搏杀,用满身的伤痕,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坚不可摧的强者。 可是现在,看着墙头上的那只猫,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破庙里哭泣的小女孩。 而现在,她要留下这只猫吗? 把它留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让它像当年的自己一样,日复一日地在寒风中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让它也尝一遍那种被抛弃的、刻骨铭心的孤独? “喵呜……” 墙头上的长生见她久久不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担忧的呼唤。 他松开嘴,那卷绷带顺着墙头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沈念的脚边。 沈念低下头,看着那卷沾了些许灰尘的绷带,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而下。 她猛地蹲下身,捡起那卷绷带死死攥在手里,然后仰起头,冲着墙头那只狸花猫,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哭腔喊道: “你这只笨猫!你知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有多危险!那是会死人的!死无全尸的那种!” 长生没有动,只是歪着头,用那双鸳鸯眼,安静地、温柔地看着她。 胸口那枚刻着“生”字的暖玉,在晨光下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温和的光芒。 沈念看着它那副固执的模样,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忽然又哭又笑地骂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种释然的无奈:“真是欠了你的……你们这些家伙,怎么都这么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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