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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停云没去祠堂。
她走到半路,停在了连接前庭与内院的月洞门下。门旁一株老梅,花期早过,此刻只剩下铁黑色的虬枝,沉默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碧珠和那几个管事在她身后几步停下,不敢催促,只焦急地交换着眼色。
祠堂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压抑的咆哮声被夜风撕碎了送过来,像困兽的哀鸣。那里供奉的不仅是祖先的牌位,更是代代叠加的仇恨与责任,是勒紧每个谢家子孙脖颈的无形绳索。今夜,那绳索想必又要浸透新的愤怒与耻辱,而他们打算将她绑上去,作为祭品,或者,作为警示。
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还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去了又如何?跪下听训?辩白自己无辜?还是任由那些或愤怒或痛心或鄙夷的目光,将她今日所受的屈辱再凌迟一遍?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解释,而是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证明谢家尊严仍在、只是被“沈家畜生”和“不检点女子”玷污了的象征。她的清白,她的感受,在百年血仇和家族脸面前,轻如尘埃。
“回去告诉父亲和各位族老,”她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停云抱恙,无法前往祠堂领训。今日之事,停云自会向祖宗请罪。”
“小姐!”一个管事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焦灼,“这……这不合规矩!族老们正在气头上,您若不去,只怕……”
“只怕什么?”谢停云缓缓转过身,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只怕更坐实了‘不检点’?还是怕沈家看了,觉得我谢家女儿果真软弱可欺,需要族中长辈围起来训斥方能定魂?”
那管事被她看得一滞,竟说不出话。眼前的女子,明明纤细单薄,站在这夜风里仿佛一吹就倒,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中冰封般的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照我的话回。”她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停云小筑的方向走去,步履平缓,背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拉得很长。
碧珠慌忙跟上,几个管事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强拦,只得跺跺脚,匆匆往祠堂报信去了。
这一夜,谢停云小筑的灯没有再亮起。她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间隐约的喧嚣渐渐平息,变成一种更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死寂。父亲没有再来叫人,族老们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但这平静,比之前的沸腾更让她心悸。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只是风暴眼短暂的安宁。沈砚那一吻,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表面的涟漪或许会散去,但深处的暗流已经彻底搅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袖中的短刃,被她握得温热。
沈家祠堂暗室。
沈砚背后的伤,疼痛已从尖锐转为一种沉闷的灼热,和石墙的冰凉交织,折磨着神经。气窗透进的月光移动了少许,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更轻,带着迟疑。
“砚少爷?”是个年轻的声音,沈砚听出是他院里的一个小厮,名叫阿晋,平日还算机灵忠心。
“嗯。”
听到回应,阿晋似乎松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语速极快:“少爷,您没事吧?老爷子和几位爷在书房吵翻了天,谢家那边刚才传来消息,说那位……谢小姐,称病没去祠堂,谢家大老爷好像也没强求,但谢家二房和三房的人跳得厉害,话……话说得很难听。还有,码头和仓房那边,咱们的人发现有些生面孔在探头探脑,不像是寻常货商或帮闲,手法很隐蔽,像是……谢家‘暗桩’的路子。九爷让小的递句话,问您,‘初五的月亮,还圆不圆’?”
初五的月亮。
沈砚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九爷是他手下专司情报侦缉的心腹,问的是那批货的事。谢家果然动了,而且动作比预想的快,也更直接。看来,自己今天这把火,烧得正是时候,至少让谢家提前露出了些许爪牙。
“告诉他,”沈砚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冰冷的清醒,“月有阴晴圆缺,看天,也看人。让他把‘窟窿’堵严实点,别让野猫钻进来偷了腥。”
“是!”阿晋应道,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您在这里……要不要小的……”
“不用。”沈砚打断他,“出去。告诉叔公,我明日一早自会去见他。”
阿晋不敢再多言,脚步声匆匆远去。
暗室重归寂静。沈砚挪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稍能缓解疼痛的姿势,背后伤口摩擦着粗糙的衣料,又是一阵刺痛。他却浑然未觉,只望着那方气窗外的夜空。
谢停云没去祠堂。
这倒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预想里,那样一个循规蹈矩、被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遭遇如此当众折辱,要么羞愤欲绝,要么惊慌失措,被族中长辈召去,无非是痛哭流涕自陈清白,或者被严词训斥乃至惩罚。称病不去……是怕了?还是……另有一种冷静?
他想起她打他那一巴掌的力道,和那双瞬间燃起怒火、却又在深处竭力维持着冰冷的眼睛。
;有意思。
他缓缓勾起嘴角,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这样也好。若她真是个一味柔弱、任凭摆布的瓷娃娃,反倒无趣了。这场他一时“兴起”点燃的大火,需要足够耐烧的薪柴,才能烧得够旺,够彻底,直到……将一切污秽与桎梏,连同他们自己,都焚成灰烬。
接下来的两日,江宁府表面平静无波。沈谢两家均闭门谢客,连平日最爱在外间走动、炫耀排场的子弟也都销声匿迹。府衙那边噤若寒蝉,只当那日的风波未曾发生。但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愈发激烈。
谢停云将自己关在停云小筑,除了碧珠,不见任何人。送来的饭菜几乎未动,她整日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竿萧疏的翠竹,或是摆弄母亲留下的几本旧琴谱,指尖虚悬在琴弦上,却从未落下。她在等。等一个契机,或者,等最后的判决。
父亲谢怀安只在第二日傍晚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隔着门扇,声音听起来有些苍老和疲惫:“云儿,你……好生休息。外头的事,有为父。”
她没有应声,只听着父亲的脚步声缓缓离去。那句话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宽慰,只有一种沉重的、无能为力的托付。她知道,父亲承受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大。族老们的逼迫,沈家可能的外交责难与实质报复,还有那批绝不能有失的“货”……千头万绪,都系于他一身。
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是由她“招惹”来的。虽然荒谬,但在那些族老眼里,事实便是如此。
袖中的短刃,被她摩挲得光滑微温。
第三日,午后。碧珠神色惊慌地进来,手里捏着一方素白、没有任何印记的丝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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