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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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问话（第1页）

日头偏西，马圈那边人散了，军器房这边忙起来。铁器碰撞，书办报数，人声杂成一片。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书办吹了吹墨，合上军器册，双手递给陆秉衡。张勇先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闷响。他反手捶了捶后腰，嘟囔了句“坐得腰疼”，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天已擦黑，西边墙头上只剩一线灰白。

他没跟陆秉衡回西跨院，带着亲随往南走。临街一间铺面正在上门板，板子一块一块卡进去，咚咚地响。过鼓楼，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挂着一盏竹骨纸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

院子门虚掩着，亲随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喊了声：“张佥事来了。”

脚步声传来，门从里头拉开，是李敦的亲兵，见是张勇，忙侧身让开，抱拳低了低头。张勇这才迈步进去，亲随跟在后面，布兜提在手里。

正房门开着，里头点着一盏油灯，李尚武正坐在方桌边擦弓，弓弦松了，他拿一块旧布蘸了油，一段一段地捋，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张佥事。”

李尚武站起来，忙上前两步喊了声。张勇摆摆手：“叫伯父。”

李尚武愣了一下，改了口，叫了声“张伯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松快了些。他忙把桌上的弓挪到一边，拿袖子擦了擦凳面：“伯父坐。”

张勇一屁股坐下，“别整那些虚的。县衙厨房带的，一起吃。”

亲随把布兜往桌上一搁，兜底在桌面上蹭出闷闷的一声响。解开兜口，从里头捧出食盒，一样样往外拿：一盘饼，一盘马肉，一罐鸡蛋汤。

“你爹身子骨还行？”张勇拿了张饼递给李尚武。

李尚武双手接过：“还行，就是天冷腰有些犯，贴了些膏药。”

张勇点点头：“年纪到了都这样。让你爹别硬撑，该歇就歇。”

李尚武应了声“是”，垂着眼，没再多话。

张勇叹气，撕了块饼，夹了片马肉，卷着：“去岁栾县被围那阵子，我也往赵镇那跑了几趟。”他哼了一声：“那老东西，张口就是‘府城不能有失’。”

咬了口饼，嚼着：“府城有赵王，咱卫所这兵你也知道，比不了营兵，拉出去也没用。”

李尚武放下饼，身子往前倾了倾：“张伯父为栾县跑那几趟，千户所上下都记着。卫所的难处，我爹心里有数。”

张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端起鸡蛋汤喝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搁：“还好你爹硬，守下来了，还升了佥事。”

说着又撕了块饼，“嘿”了一声：“这回你带兵，阵前射倒三十来个，你自己名下就记了六颗首级——好小子，有你爹当年的样子！回去论功行赏，跑不了你的。”

李尚武嘴里嚼着饼，笑了笑，没接话，只把饼往肉那边挪了挪，夹了块马肉搁在饼上，卷起来咬了一口。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壶嘴的白汽歪了歪，又直了。

张勇抬起眼，看着李尚武，声音低了些：“尚武，你跟张伯父说实话，那天战场上，真没拿住一个活的？哪怕伤了的、掉下马的，一个都没有？”

李尚武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看见。我们守在车阵里，等军令才敢动。后来扫战场割首级，也没见着活的，全是尸首。”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战场那么乱，谁顾得上抓活的？鞑子骑马，跑得比我们两条腿快，没跑掉的，也都倒在阵前了。”

张勇听完，“嗯”了一声，夹了块马肉慢慢嚼着。“我看伤兵册，咱卫所只报了三个轻伤，是实情？”

李尚武点头，嘴里还嚼着：“车阵里安全。秦将军骑兵一出，对面就溃了。我们那几十弓兵还没怎么接敌，仗就打完了。”

张勇低头喝汤。他喝了两口，把碗搁下，拿筷子拨了拨盘里的马肉，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今天验首级，有几颗脸踩烂了——不像轻骑能踩出来的。”

李尚武刚卷好的饼停在嘴边，“秦将军带亲兵冲锋。他们都是铁骑，装备好。”

张勇把肉盘往他那边推了推，目光盯着李尚武：“多不多？”

李尚武眼睛不躲：“十几个吧。”说完，低头咬了口饼，嚼了两下：“没细数。”

张勇没再问，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碗底搁在桌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他起身，手在李尚武肩头拍了一下，“行，张伯父知道了。你们千户所这回没折人，就是好事。你爹那边，回头我再来瞧他。”

李尚武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张勇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营里粮厚赏快，别回头人往营里跑，心也往营里跑，咱们卫所只剩个空名。这话你带给你爹。”

李尚武应了一声，把张勇送到巷口，看着他拐过鼓楼那边去了，才把门掩上。回身时，脸上那点笑收了，站着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正房。

张勇出了巷子，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灯笼乱晃，光晕在青砖墙上滚来滚去。过了鼓楼，街面宽了些，再往前，衙门口那对石狮子在暗里蹲着，只看见轮廓。

张勇想起前年自家闺女相看人家，他当时觉得栾县偏，闺女嫁过去回趟娘家得赶两天的路，就没往李尚武身上想。去岁栾县围了，他心里庆幸，幸好没结亲，不然自家也得跟着提心吊胆。

如今看李尚武，十九岁的后生，身量已长足，肩宽腰窄，有战功，他爹这回说不定实授佥事，他自己往后世袭千户，前途稳当——当时怎么就没往这上头想呢。

张勇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笃、笃——哐——，一声吆喝跟着飘过来：“起更了——关门关窗，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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