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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边城月冷
戌时三刻,凉州卫所的后衙烛火通明。
陈巧芸将最后一根琴弦绷紧,指甲轻轻一拨,宫音清越,满室肃然。她今年不过十八岁,一身素青棉袍裹得严实,领口却露出一截月白缎子——那是从江南带来的料子,在这西北边城显得格格不入。窗外朔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挠。
她在等一个人。
门帘一掀,进来的却不是传话的兵丁,而是一个裹着玄色斗篷的中年汉子,肩头落了一层黄土,眉目间带着风霜磨出来的棱角。他跨进门便解了斗篷,露出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把奇形怪状的火折子,铜管打磨得锃亮,比寻常火折粗了一圈。
“三哥。”
“等急了吧?”陈文强把斗篷搭在椅背上,搓了搓冻僵的手,“城外马匪闹得凶,我绕了二十里才进城。你那琴声隔着半座城都听得见,我还当是哪个营里吹的军号。”
陈巧芸抿嘴一笑,没接这话茬。她清楚三哥嘴硬——明明是为了听她调弦才紧赶慢赶,偏要拿马匪说事。她将琴囊收好,倒了碗热茶递过去“军需的货都到了?”
陈文强接过茶碗,眉头却拧着。他这次从京城押运的第三批军需物资——两千只特制煤炉、三百副用紫檀木换下来的弓柄、还有五百箱便携煤砖——本该三日前就抵达凉州大营,结果在乌鞘岭被一场暴雪堵了整整两天,更糟的是,他得到消息,有一伙马匪在古浪一带游弋,专盯官商运输队。
“货是到了,但折了七匹骡子,伤了三个伙计。”陈文强啜了口茶,茶汤滚烫,他却像没觉着似的,“老八在那边盯着卸货,我抽空过来看看你。听说你明天要去大营给将士们演曲子?”
“怡亲王亲自批的。”陈巧芸语气平淡,眼底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光,“说前线将士苦寒,叫我去鼓鼓士气。”
陈文强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怡亲王胤祥,自雍正七年设立军需房以来便全权统筹西北军需一应事宜,此人精明至极,绝不做无用之功。让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跑到边城来抚琴——明面上是鼓舞士气,暗地里谁知道是不是在试探陈家的底牌。
“你悠着点。”陈文强放下茶碗,“大营里不比江南,那些丘八听不听得懂你的曲子另说,别惹出什么事来。”
“三哥放心。”陈巧芸将琴囊重新打开,指尖在琴面上轻轻一划,一串流水般的音符淌出来,“我带的曲子,他们听得懂。”
第二日清晨,凉州大营。
校场上临时搭了一座木台,台下黑压压坐了两千余兵丁,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西北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兵士们眯着眼,一个个冻得鼻尖通红,却挺直了脊背。前排坐着几个顶戴花翎的将领——为的是凉州副将马德胜,一张国字脸被风沙磨得粗砺,正和身旁的参将低声说着什么。
陈巧芸抱着琴走上木台时,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她今日换了一身胭脂红的窄袖骑装,乌用一根银簪绾了,干净利落。没有丫鬟随行,没有琴架,就一张琴、一个人。她将琴横在膝上,盘腿坐下,抬头扫了一眼台下——两千双眼睛盯着她,有好奇的、有怀疑的、有不以为然的。
她没有说话。十指落弦。
一曲《将军令》破空而出。
开篇便是金戈铁马,右手劈弦如刀,左手吟猱如风,琴声不似琴声,倒像是千军万马从弦上涌了出来。底下的兵丁们原本交头接耳,此刻一个个屏住了呼吸——他们听过唢呐、听过锣鼓,何曾听过这种能把人骨头都震酥的曲子?前排一个年轻的把总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滚动。
弹到中段,陈巧芸忽然变奏,琴声转急,如暴雨倾盆、如箭矢破空。台下一个老兵猛地站起来,涨红了脸喊了一声“好”,周围的人跟着轰然喝彩。马德胜原本端着架子,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前倾了身子,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拍子。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陈巧芸按住琴弦,缓缓起身,朝台下微微欠身。
“再来一曲!”
“姑娘别走!”
底下的兵丁们炸了锅。马德胜站起身,抬手压了压,校场才安静下来。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忽然营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传令兵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奔到马德胜面前,单膝跪地
“禀将军!古浪方向现马匪踪迹,约三百余骑,正朝我军粮道逼近!”
校场上的喧闹像被一刀斩断。马德胜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陈巧芸——她抱着琴站在台上,胭脂红的骑装在灰扑扑的军营里像一簇火苗,安静地烧着。
“送陈姑娘回卫所。”马德胜沉声道,随即大步朝中军帐走去,“其余人各归营伍,备马!”
陈巧芸没有动。她看见台下的兵丁们瞬间从看客变成了兵——他们站起来,整甲、取刀、列队,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一千遍。方才还在为她喝彩的那张张面孔,此刻已经换上了另一种神情。
她忽然明白了三哥说的“悠着点”是什么意思。
边城的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陈巧芸没有回卫所。
她跟着一个叫赵大柱的老军医去了伤兵营。
“姑娘,这里头味道不好,你还是……”赵大柱搓着手,一脸为难。伤兵营设在营区最西边的一排土坯房里,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帘子缝隙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着血腥气。
陈巧芸掀帘子走了进去。
二十几个伤兵或躺或坐,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裹着脑袋,一个年轻士兵蜷在角落的草垫上,脸色蜡黄,右腿用木板夹着,渗出暗红色的血渍。陈巧芸在江南见过的最惨烈的场面,不过是码头上的斗殴,而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刀口箭痕,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了的井。
她忽然想起自己编纂的那本《陈氏琴谱》——那些工尺谱、那些指法注解、那些精雕细琢的乐曲,和眼前这些东西比起来,轻得像纸片。
“赵大夫,”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能做点什么?”
赵大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角落里那个年轻士兵忽然呻吟起来,身子猛地一抽,夹板的绑带松了,伤口崩开,血一下子涌出来。赵大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按住,回头喊“拿止血散!快!”
可药柜空了。三天前送来的那一批药材早就用完了,下一批还在路上——如果没被马匪截了的话。赵大柱额头上沁出冷汗,手按着伤口不敢松,可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
陈巧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胭脂红的骑装,二话不说撕下一截里衬,叠了两叠递过去。
赵大柱接过来堵在伤口上,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姑娘,你会包扎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天夜里,陈巧芸在伤兵营待了整整四个时辰。她学会了怎么压伤口、怎么缠绷带、怎么喂伤员喝水。胭脂红的骑装上溅了星星点点的暗褐色,她浑然不觉。天快亮的时候,那个年轻士兵终于止住了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巧芸坐在草垫边上,怀里抱着那张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根弦——嗡的一声,低回婉转,像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古浪峡。
陈文强骑在马上,望着峡谷口那条被月光照得白的土路,手里的火折子铜管攥得烫。
他身后是三十辆大车,装的不是煤炉,而是整整三百石精煤——军方指定的“上等燃料”,要赶在月底之前送到前线大营。可白天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让他心头一沉三百马匪,就在这条路上。
“东家,”旁边的护卫头领刘三压低声音,“要不绕道?多走五天,但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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