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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子好用!比我那破泥炉强百倍!”
“快看!老王头真换到新煤了!快回去攒煤渣啊!”
“给我来一套!快!”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陈文强的摊子。煤块和铁皮炉子流水般搬走,换回一筐筐散发着余温的煤渣。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嗓子喊哑了,脸上却洋溢着狂喜。对面那些老牌煤行的掌柜们站在自家冷清的铺面前,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地看着这边火爆的景象,如同霜打的茄子。陈文强站在喧闹的中心,看着那如山的煤堆一点点矮下去,看着新造的炉子一个个被领走,看着一车车的煤渣被运回煤场,他那张被煤灰和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浓浓煤黑气息的笑容。这笑容里有扬眉吐气的痛快,有绝地反击的狠厉,更有一种穿越时空也无法磨灭的商业智慧带来的巨大成就感。黑金烽烟,第一回合,他赢了!
煤场重新喧嚣起来,甚至比以往更加繁忙。苦力们干劲十足,吆喝着号子将新出炉的铁皮炉子装上大车,又将换回来的煤渣运往场子后方的空地。陈文强站在账房窝棚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他摸出怀里那个从现代带来的、早已没了信号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冷光滑,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能汲取一丝来自遥远时空的慰藉和力量。
“掌柜的!掌柜的!”一个略带谄媚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陈文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收起打火机,转过身。来人是年小刀,当初那个勒索巧芸不成,反被陈文强用银子和手腕暂时“收编”了的泼皮头子。此刻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袄,脸上堆着笑,搓着手,努力想做出恭顺的样子,可那骨子里的油滑和一丝藏不住的戾气,却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有事?”陈文强语气平淡。
“嘿嘿,没啥大事儿,掌柜的,”年小刀凑近两步,眼睛滴溜溜地往那热火朝天的煤渣处理区瞟,“您这一手‘煤渣换新煤’,真是高!实在是高!兄弟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就是寻思着…这换回来的煤渣堆成山了,您打算咋处置?这压成渣砖的活儿,要不要兄弟们搭把手?保管给您弄得又快又好!”
年小刀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陈文强脸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带狡黠的小混混,眼神也一个劲儿地往煤渣堆那边瞄。
陈文强心中冷笑。这年小刀,狗改不了吃屎。前脚刚用银子堵住他的嘴,后脚就嗅着味儿想来掺和一脚捞好处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摆摆手:“这点活儿,场子里的人手够了。你带着你的人,还是照旧,在咱们摊子附近转转就行,别让那些眼红的同行来捣乱。干好了,月底赏钱少不了你的。”
“哎!得嘞!掌柜的您放心!有我在,保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过来捣乱!”年小刀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脸上笑容更盛,只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点头哈腰地退开几步,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带着那两个混混,装作巡视场子的样子,溜溜达达地朝堆放蜂窝煤原料(按比例混合好的煤粉、黄泥、水)的角落走去。那里,几个老师傅正严格地按照陈文强定下的配比,指挥着伙计们搅拌原料,准备送入模具压制成型。
陈文强看
;着年小刀几人的背影消失在原料区的棚子阴影里,眼神微沉。这年小刀,贼心不死。他暂时没动他,一来是用人之际,这种地头蛇在某些腌臜事上确实有“奇效”;二来也是想看看他背后是不是还藏着更大的鱼。留着这个疖子,有时候比硬生生挤破它,更能看清脓疮的源头。
他不再理会,转身准备回窝棚核算一下这几天的收支。刚掀开帘子,一阵裹挟着煤灰的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几张散乱的纸张哗啦作响。陈文强下意识地伸手去按,目光却被风吹开的一页账目吸引——那是记录铁皮炉耗材的流水。铁皮的用量……似乎比预期多了不少?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商海沉浮多年培养出的、对数字异动的敏锐直觉瞬间敲响了警钟。
与此同时,在煤场入口附近那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阴影里。
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棉袍、戴着破旧毡帽的男人,正斜倚在冰冷的土墙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瘦削、下巴留着稀疏短须的脸。他看似在闭目养神,但那双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一瞬不瞬地穿过煤场敞开的木栅栏门,精准地锁定在陈文强的背影上。
他的目光冰冷而专注,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是在确认某个目标的方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市井之徒的油滑或贪婪,只有一种纯粹而漠然的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他仿佛与这喧嚣的煤场、与这寒冷的冬日格格不入,只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当陈文强似有所觉,猛地回头朝巷口方向望来时。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转。方才那道冰冷注视的目光,连同那个灰袍人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巷子深处残留的一丝极淡、极冷冽的陌生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像一条滑腻的毒蛇,刚刚悄然游过。
陈文强站在窝棚门口,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荡荡的窄巷。那突如其来的窥视感如此清晰,绝非错觉。风卷着煤灰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污浊感。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煤烟、铁锈和劣质灯油味道的空气呛入肺腑,喉咙深处立刻泛起一阵熟悉的、带着颗粒感的干痒。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猝然爆发,他佝偻下腰,用手紧紧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肺都掏出来。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摊开掌心,一小撮带着血丝的黑色煤灰赫然粘在掌纹里,触目惊心。
他望着掌心那点刺目的黑红,又抬头望向煤场上方。巨大的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像一条条狰狞的黑龙,在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下翻腾、纠缠、弥漫,贪婪地吞噬着原本就稀薄的天光。浓烟之下,整个煤场,甚至更远处的街巷屋宇,都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烟霭之中。
这浓烟,是他成功的象征,是他用智慧和手段点燃的烽火,为他带来了翻盘的胜利。可此刻,这弥漫不散的黑雾,却像一张巨大的、不祥的网,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带来一种比之前更深的、冰冷黏腻的寒意。
这黑烟……烧得旺了,烧得久了,真的不会引来某些东西的注视吗?那些盘踞在京城深处,比周书办、比煤行老板更庞大、更贪婪、也更危险的阴影?
他缓缓攥紧拳头,将那点带着血丝的煤灰死死攥在掌心。掌心里的刺痛感,远不及心头那骤然弥漫开的不安来得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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