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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穿藏蓝色缺胯袍,腰间系着革带的青年则是狄景晖,他今年十八,身量高大,肩膀宽阔,五官轮廓比狄光远更深些,颧骨微高,眉峰浓黑,骑在马上像个行伍出身的武官。 兄弟俩在宁州待了几年,皮肤都黑了不少,尤其是狄景晖,当年走的时候还是个白净少年,如今骑在马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狄光远在长亭前勒住马,狄景晖跟着跳下马,大步流星地往亭子里走。他身材高大,往长亭里一站,把亭口的阳光都挡住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满脸得意:“阿妹,你怎么还是这么矮?我在宁州可又长高了一大截,你到我哪儿了?到肩膀没有?” 望舒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他,仗着自己长了个子,见面背得怎么样了?要不要三哥帮你看看?我在宁州可读了不少书,阿耶亲自教的——” “你?”望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先把《论语》背全了再来帮我。” 狄景晖大怒,看不起谁呢?! 崔夫人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她已经远远地望见了长亭里那几个身影,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手指攥着车帘。 “怀英,你瞧,望舒长高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是笑又是叹气,“这孩子这么多年在京城,看见管家的信我都惊了,早知道发生这么多事,就应该把她带在身边。” 狄仁杰坐在她旁边,顺着掀开的车帘往外看,几年未见,他的鬓边添了几缕白发,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不怒自威。他伸手轻拍了崔夫人的手背,“夫人莫急,都到城门口了,还差这一时半刻?让孩子们在亭子里等一会儿便是。”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你倒是不急,几年没见孩子,你就不想?” “想是想。”狄仁杰摸了摸胡须,“但孩子们都长大了,光嗣在大理寺当差,我听说他办的案子虽说不大,但件件用心,从不敷衍。望舒更是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天后都夸她,这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光远和景晖在宁州这几年,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虽说黑了些,但身子骨比在长安时壮实多了,孩子们都有出息,夫人该高兴才是。” 崔夫人擦了擦眼泪,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光嗣这孩子,科举考了那么多年都没中,今后的前途可如何是好?” 她这几个儿子,就没一个聪明的。 狄仁杰从不觉得一个人的前程只能用科举来衡量,大理寺的差事办好了,照样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事。 狄府又饿不着他们,随便吧。 车马辘辘地往前行着,望舒已经从长亭里迎了出来,提着裙摆小跑着往马车这边来,裙裾在风中翻飞,崔夫人看着女儿越来越近的眉眼,这几年在宁州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孩子们都好好地长大了,心里头那点酸涩便化作了满满的暖意。 “阿耶、阿娘”。 崔夫人见了女儿,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伸手便把望舒搂进怀里,“怎么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光嗣有没有照顾好你。” “阿娘,我没瘦,是长高了。” 望舒被崔夫人搂得喘不过气来,仰着脸任她摸,声音温软,“您看,我都跟你一样高了,阿兄把我照顾得很好,倒是您,怎么比家书上说的清减了些?” 狄仁杰掀开车帘,目光在四个儿女身上一一扫过。“上车吧,回家再说。”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朝长安城驶去,狄景晖和狄光远骑马在前头开路,狄景晖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长安城还是老样子!东市的胡饼铺子还在不在?小时候望舒总拉着我去买,有一回她把饼掉地上了,非说是我撞的,回家还告我的状——” “是你撞的。” 别欺负她年龄小,小时候的事她都记着呢。 狄景晖张了张嘴,回头看了马车一眼,又转回来,凑近狄光远,那时她才三岁啊,“她怎么什么都记得。” 狄光远白了他一眼:“你惹她干什么。” 回了府上,花厅里盈盈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一大家子人团团围坐下来,先歇会,狄景晖叽叽喳喳地讲宁州的事—— 狄安已经在府里忙活了一整天。 他是狄家的老人了,从狄仁杰还在科举时就跟在身边,这么多年看着府里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心里早把自己当成了狄家人。 家主和夫人从宁州回来,这是天大的喜事,他一早便亲自带人去东市采买,回府之后他便一头扎进厨房,指挥着灶上的婆子们烧水的烧水、切菜的切菜、揉面的揉面,厨子也在忙活。 他手艺好,今天亲自下厨,盯着鸡汤的火候,汤里加了当归、黄芪和几粒红枣,从晌午便用文火吊着,煨到现在已是汤色乳白、香气醇厚,他一边搅着汤一边念叨:“大人在宁州那地方哪有什么好厨子,夫人跟着吃苦了,这回可得好好补补。” 狄仁杰和崔夫人到家的时候,烈日挂在中天。 狄安早就备好了热水,命两个小厮抬进后院的净房里。崔夫人一路从宁州颠簸过来,虽有马车代步,但官道上的尘土和这七月的天气让她浑身上下都觉得黏腻。 等两人都洗沐完毕,擦干头发,换上了干净的居家常服,花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接风宴。 狄府的厨子使出浑身解数,将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八仙桌。 一家人按长幼次序围着八仙桌坐下来。 狄仁杰端起酒杯,环顾满堂儿女,“吃饭。” 狄景晖得了令,筷子火候差不多了,剩下的便是临场发挥。” 崔夫人听了,喜女儿有出息,她张了张嘴,“莫要太辛苦。” 狄仁杰一圈看下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这辈子断案无数,官至宰相,名满天下,可这三个儿子,没有一个能继承他在科举上的衣钵。 他拿起筷子,伸向那锅炖了一下午的鸡汤,从鸡汤里夹起那只炖得酥烂油亮的鸡腿,放进了望舒的碗里。 “在科举上,望舒是全家唯一的希望了。” 狄光嗣低头扒饭,心里既惭愧又释然,阿耶把话说开了,以后大概不会再考他学问了。 狄光远还没说什么,狄景晖一拍桌子,“阿妹你好好考!考上了就是咱大唐头一个女进士!到时候我出门跟人说狄望舒是我阿妹,看谁还敢小瞧我!” 望舒瞥了他一眼,“你先把四书背全了,小瞧你的人自然就少了。” 花厅里又是一阵哄笑,狄景晖涨红了脸,“阿娘你看她!” 崔夫人笑得直摆手,根本顾不上替他做主。 窗外日头正好,院子里那几株金桂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顺着风飘进花厅,混着鸡汤和炙羊肉的香味,很是热闹。 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竹帘,在地上投下细密的光影。狄仁杰的书房还是老样子,四壁都是书架,案上堆着从宁州带回来的文牍和卷宗,浮着淡淡的墨香。 望舒站在书案前,她父吃完饭就唤了她来。 “坐吧。” 望舒依言坐下,狄仁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望舒是他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像他的一个。 有时候他看着望舒,就像看着少年时的自己,只不过自己是个男人,而她是个女子。这条路对男人来说尚且艰难,对她来说,只怕更要难上十倍百倍。 “望舒,秋闱的事,你当真想好了?” 望舒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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