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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妪哭道:“裴县丞,您行行好,替我们跟大人说说情。我儿子在户房当了十年算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丢了差事,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裴济不为所动,“既然知道一家老小要靠这份差事过活,当初为何不来?怕得罪张家,就不怕得罪朝廷?你们回去告诉他们,差事是朝廷给的,不是张家给的。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这差事丢了也不冤。” 他说完便转身进去了,侧门在众人面前合上。 那几个家眷在门外又站了两个时辰,见实在没有转圜的余地,才散了去。 当日下午,那七人中有三个亲自跑到衙门口跪下,求见狄大人。差役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传话——“大人说,昨日之前来,是回衙当差。今日之后来,是自投罗网。诸位既然来了,那就去户房把历年经手的账目交代清楚,若有隐瞒,与孙敬同罪。” 那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错,最后被韩钊带人领去了户房,一个个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写交代材料。 消息传到张家时,张敬修正歪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喝茶。他听完张福的禀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还真敢开人?” “开了。”张福低眉顺眼,“七个,一个不留。另外三个自己跑去求情,被她扣下来了。大郎君,这位狄大人跟之前的刘县令不一样。刘县令是面团,捏一下就软了,这位是铁板。” 张敬修的脸色沉了下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阿耶回信了没有?” “还没有,按路程算,家主最迟明日便回。” “那就再等一天。”张敬修靠在椅背上,“等她审完赵老四,等阿耶回来。我倒要看看,她能从赵老四嘴里审出什么花样来。” 哪有地方官像她这么不给面子的? 女人就是不会办事! 与此同时,县衙大牢的审讯室里,赵老四正被两个差役从牢房里提出来。他在牢里关了这些天,胡子拉碴,头发乱成一蓬草。望舒特意吩咐过,不许对这几个人动刑,饭菜也照常供给。 赵老四从最初的愤懑不甘,到后来的沉默寡言,再到今天坐在审讯室里抬头看见坐在案桌后头那个穿鸦青色官袍的年轻女子时,眼神已经不剩多少戾气了。 望舒面前摊着裴济整理好的卷宗,旁边坐着执笔的沈浪,韩钊按着刀柄站在门口。 “赵老四,本官今日问你的话,句句都要录在案卷上,呈送刺史府。你如实答,不必怕。若是冤屈,本官替你做主。” 她翻开卷宗,“先从田地说起,你家原有田多少亩?被张家占了多少?按手印的时候,可有旁人在场?在场的都有谁?一个一个说清楚。” 赵老四抬起头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张了张嘴,“大人,我家原有田八十亩,在柳林庄西头,挨着汾水,是十几年前自己开垦的。去年张家派人来,说要买,我们不卖。去年秋天丰收之后,县衙来了人,说我们的田契有问题,要收回去重新核验。我阿耶不识字,被他们哄着在一张纸上按了手印。后来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核验文书,是田契过户。”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脏污,“我阿耶气得吐了血,没两个月人就没了。我去衙门告状,被差役打了出来。我去州府告状,张家的人堵在半路,把孙二狗的腿打断了。大人,我赵老四这才与几个同样失了田地的兄弟在深山里躲了半年。” 沈浪笔走龙蛇,一字不差地录了下来。 赵老四的口供录了整整两个时辰。从田地被占的经过,到县衙差役如何打人,到张家打手如何半路截杀,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能说清楚的赵老四都说清楚了,说不清楚的他也不编,只摇头说记不得了。 望舒没有逼他,让沈浪在笔录上注明“此处记忆模糊,待补证”,便继续往下问。 审完赵老四,又提审了孙家阿翁。 孙家阿翁年过六十,头发白了大半,被带进审讯室时腿还在打颤,但看见望舒端坐在案桌后头,神色平静,没有惊堂木也没有刑具,便慢慢稳了下来。 他的口供与赵老四大体吻合,又补充了几处细节,当日来村里哄他们按手印的县衙吏员,正是已经被收押的张发和王有财。 张家派来的管事姓刘,是张福的侄儿。被打断腿的孙二狗如今还躺在山里,由孙二狗的媳妇照看着,伤口化了脓,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望舒让沈浪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录在案,又让裴济去太医署备的药里取了几份金疮药和退热散,派人随孙家阿翁进山去接孙二狗回城治伤。 供词拿到手,望舒便让裴济安排人去柳林庄暗访,核实口供中提到的田亩数目和过户记录。 派出去的是户房刚回来的一个老算手,姓周名进,在晋阳县衙管了十来年田赋账目,对汾水西岸的田亩分布了如指掌,这次告假他是头一批回来的,对于其他人的遭遇也是胆战心惊,怕自己的官职不保。 再小的官吏也是公家人,与泥腿子是不一样的,何况还是晋阳这等富庶地方衙门。 周进带了个帮手,沿着汾水西岸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回到县衙,脸色却不太好看。 “大人,”他站在堂下,手里的册子捏得死紧,“属下沿着汾水西岸走了一圈,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都去了。可属下想找人问话,敲了几家的门,不是不开,就是开了门一见是衙门的人,立马摆手说什么都不知道。有一家老汉倒是想说,刚开口说了句‘张家的庄子’,他家老婆子就从屋里冲出来把他拽了回去,门砰地关上,再敲就不应了。” 他顿了顿,额角沁着汗,“属下无能,跑了一天,什么有用的都没查出来。” 望舒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不怪你,张家在汾水西岸经营了几代人,那些佃户祖祖辈辈都种张家的地,怕张家比怕官府更甚。你穿着公服去,他们敢开口才怪。” 她合上卷宗站起来,“明日一早,我亲自去。” 秦昀正在旁边,闻言抬起头来,“我跟你去,韩钊也去。” 望舒点了点头,又对裴济道:“明日一早去备三匹快马,准备干粮,天不亮就出发。” 他们微服出去看看。 裴济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次日五更,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三骑快马便从县衙后门悄无声息地出了城。 望舒换了一身青布衫裙,梳着未婚发髻,瞧着不像县令,倒像个寻常的读书人家女儿。 秦昀穿了一身粗布短褐,韩钊也换了便服,横刀藏在马鞍侧的布袋里,看上去就是个普通随从。 三人沿汾水西岸的官道一路往南,天色大亮时到了柳林庄。 柳林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汾水散落在缓坡上。 田里的麦子确实长得极好,碧油油的一大片,汾水从田边缓缓流过,灌溉的水渠修得齐整,一看就是上好的水浇地。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庄子里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远远看见三匹陌生的马,便低着头快步躲开了。 望舒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韩钊,沿着庄子中间那条土路慢慢往里走。路边有个老妪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端着菜筐转身就进了屋,门从里头闩上了。 再往前走,一个中年汉子正在院里劈柴,看见望舒走过来,斧头顿在半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一带消息并不闭塞,晋阳城里换了新县令的事早就传遍了各个庄子—— 新来的县令是个女子,年纪很轻,十六七岁,骑一匹高头大马,来晋阳的头一天就抓了县丞、绑了赵老四。如今看见一个骑白马穿青衫的年轻女子出现在庄子里,这汉子显然猜到了什么。 望舒走到院门口,还没开口,那汉子便放下斧头,“我家是佃户,种的张家的地,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也不等她回应,拎着斧头走进屋里,门在她面前合上了。 秦昀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道:“都认出你了。” 望舒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沉了一分。 她继续往里走,连走了五六家,不是闭门不应,就是隔着门缝说一句“不知道”。 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倒是站在门口没躲,但望舒刚开口问了句“大嫂,这庄上的田——”,那妇人便打断了她,“这位娘子,你别问了,问了我们也不敢说。张家的管事隔三差五就来庄上,谁跟外人多嘴,明年地就不给种了。你就算是个官,能护我们几天?你走了呢?张家可不会走。” 她站在庄子中间那条土路上,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晒得她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秦昀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囊递了过去。 望舒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院门和门缝后闪烁的眼睛。 她知道那些眼睛正从门缝里看着她,有的畏惧,迟疑,也许还带着期盼,但没有人敢迈出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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