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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走廊到底有多长?我好像跑了很久,然而两侧依旧是一扇又一扇的五光十色的门,像两行没有尽头的脚印。我渐渐感觉到累了,心里也开始慌张,可步子却停不下来。每每我想要站住,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又会传来小孩儿「咯咯」的笑声,我只能继续朝前跑。那声音渐渐笑得我有些发毛,我只想回家,回到我熟悉的镇上,可又怕胡乱打开一扇门,会去到另一个陌生的故事里。
忽然间,脚上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右脚皮鞋的搭扣似乎崩脱了,鞋子在我右脚落地的瞬间甩了出去。顿时,我脚下一滑,狠狠朝前摔倒。
身体扑倒在地的刹那,口袋里有什麽东西抵着我的小腹,发出「喀」的一声,滑溜溜地滚向一边。
——「哈哈,蛋磕到了,蛋要碎了!」那小孩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好像就站在我身旁,可走廊上依旧没有第二人的身影。我顾不上揉揉摔痛的额头,立刻从地上坐起,伸手摸出口袋里的蛋。
蛋没碎,然而蛋壳上绽开两道醒目的裂痕,好像一双快要睁开的眼睛。我用双手握住它,却感觉不到往日里如心跳般的震动。
「蛋壳裂了,裂了!蛋要碎了!」小孩儿拍手大笑,这一次,声音是从天花板上传来的。我又慌又恼,拢着蛋朝天花板大喊:「你胡说八道什麽!快出来,我要回去!」
也许是看到我生气,那小孩儿得意极了,自顾自幸灾乐祸地唱起歌来:「蛋壳要碎了,蛋壳要碎了~猜猜什麽东西要孵出来了?会是小鸡吗,它金灿灿的绒毛像太阳一样发亮~会是小鸭吗,我可以带着它去湖边玩耍~」
这首歌的调子活泼得像在地板上蹦跳的玻璃球。也许是听到歌声,我手中的蛋似乎晃了晃。我愣了一下,又听见「喀喀」几声轻响,蛋壳上的裂缝如闪电般延伸,转眼包络住了整个蛋。
我吓坏了,虚合着手掌不敢再碰它,也不敢松开。
那小孩儿接着唱下去了,声音从我身後的影子里飘来:「会是燕子吗,在春天的枝头'叽叽喳喳'~会是鸽子吗,不管去了多远的地方,都能记得回家~」
蛋又晃了晃,碎片「扑簌簌」地掉落,露出底下一层柔软的半透明白膜。白膜里面有东西正在动个不停,「咚」「咚」,它在敲蛋壳,也许蛋壳的裂缝就是被它敲开的。真的是蛋里的东西要孵出来了吗?我明明期待了那麽久,为什麽现在只觉得慌张?
一直以来我以为是心跳的声音,原来是敲打蛋壳发出的动静?
「不管是什麽,不管是什麽~希望它们都能听话,不要在家里大叫大嚷,也不要弄脏地板和沙发~」小孩儿的声音从我的头顶,脚下,身前身後,四面八方传来。我不喜欢这首歌,它太欢快了,让我毛骨悚然。
「……别唱了,」我说,「你到底是谁。」
小孩儿不理我,只是「咯咯」地笑,笑声和歌声一起从空气里渗出来。蛋在我手掌里不停地摇晃,里面的东西像是挣扎,又像是雀跃。
——「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房间里那个红了脸的爸爸,会让它们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慢慢变凉~」
这句歌词几乎贴着我的鼻尖响起。我一时晃了神,总觉得有画面在我眼前交错出现,可又有一些像花粉似的东西粘在我的睫毛上,让我看得朦朦胧胧,什麽都不太真切。我用力地揉眼睛,揉了又揉,画面和花粉一起消失了。我再回过神来,才注意到掌心的蛋已经不动了。
蛋壳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那层白膜维持着蛋的形状。里面的东西安安静静,我也不敢动它,手中像托着一汪水。
「我唱完啦,你不喜欢这首歌?」小孩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笑着拍拍手,「你为什麽不把蛋打开看看?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里面是什麽?你把它从那~麽~小养到那~麽~大,就不想看看它到底是什麽?」
……对,蛋里面是什麽?在我刚捡到它的时候,它小得像一粒珍珠,我把它放在床头,藏进被子,怕它碎了,又怕它冷了;我看着它慢慢长大,把它挂在胸口。那时候,蛋里偶尔会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後来渐渐听不到了;再後来,里面开始传来心跳似的律动,後来又渐渐听不到了。
它掉进河里的时候,我伤心极了;可它每次传来像要孵化的动静,又让我有些不安。
我想知道它会变成什麽,又对这一刻的到来感到抵触和惶恐。
里面到底是什麽?
它也像图书馆里那些蛋一样,藏了某个人的记忆?
它被叫做「回声」,那最初的声音呢?
……这个蛋里面装着的,会不会是我的——
「打开它,打开它!」小孩儿的声音冷不防从我肩头响起,「打开它看看呀!」
我被吓了一跳,差点把蛋摔出去。紧接着,我的膝盖丶脚踝丶耳垂,甚至乱糟糟的辫子里,都传来那小孩儿清脆的嗓音:「打开呀!打开它!打开它看看!」走廊上依旧只有我一人,然而我的身体里好像长出了无数张嘴,它们在我的眼球里说话,在我的指甲里说话,在我的骨缝里说话,在我的血管里说话。这些声音重重叠叠地响起,像暴雨一样落下——「打开它!打开看看!」
「打开它!」最响亮的声音从我的颅骨内传来,「再不打开,就来不及了!」
我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站起来拧开手边离我最近的那扇门,一头钻了进去。<="<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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