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楹楹,我回来了。
——陆闻礼
陆闻礼的喉结像被砂纸磨过,上下滚动着却不出半点声音。
严瑞夏的话像淬了冰的锥子,一下下扎在他心上,那些支撑他熬过卧底生涯的信念——任务的重要性、职责的重量——此刻全成了压垮他的稻草。他能辩解什么?说当时若冲动,不仅会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还会让更多人陷入危险?可这些话在许意楹的遭遇面前,轻得像纸糊的盾牌,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如霜,手背青筋暴起如虬,沉默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严瑞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忽然泄了大半,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无力。就像拳头砸在棉花上,所有的尖锐都落不到实处。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却不该在家里——那里是许意楹试图蜷缩起来疗伤的地方,不能再被这些刺扎到。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小区花园走,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跟我过来。”
陆闻礼愣了几秒,终究还是抬脚跟上。石板路被阳光晒得烫,他却觉得浑身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猜不透严瑞夏要带他去哪里,只知道那必然与许意楹有关,而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轻松的答案。
公园的长椅空着,风卷着落叶滚过地面,出细碎的声响。严瑞夏在长椅上坐下,侧身看向站在对面的陆闻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我带你来,是有些事必须让你知道。”
严瑞夏开口,她的声音压的很低,“从云南坐飞机回来那天,舷窗外的云明明是白的,楹楹却盯着看了一路,眼神直勾勾的,像没了魂。她靠窗坐,我在她旁边。全程没说过一句话,连水都没喝一口。我碰她胳膊想让她吃点东西,她跟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去,眼眶瞬间就红了。”
陆闻礼的指节攥得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他能想象出那画面——许意楹从前坐飞机总爱靠在他肩上,要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要么就蜷着睡成小猫,从不会这样紧绷得像根拉满的弦。
“出了机场,她盯着大厅里‘欢迎回家’的灯牌看了半天,突然问我,‘夏夏,我还配回家吗?’”严瑞夏的声音抖了一下,“我当时就红了眼,想骂她胡说,可看着她那副样子,话全堵在喉咙里。就去了云南几天,她瘦得脱了形,衣服晃荡在身上,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哪还有从前半分鲜活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到家第一天,她把自己锁在浴室三个小时。我砸开门时,看见她蹲在花洒下,水开着最冷的档,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却还在拼命搓胳膊,搓得皮肤通红肿。她说‘洗不掉’,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
陆闻礼的视线落在空荡荡的长椅另一端,眼前却晃过许意楹被池星淮压在身下的画面。后来,她与他对视的眼神,像只被遗弃的小兽,带着最后一点求救的希冀。而他,硬生生移开了目光。
“后来她就不怎么说话了。”严瑞夏的声音低得像叹息,“白天拉着窗帘,晚上整夜开灯,却还是会尖叫着惊醒,嘴里全是‘别碰我’。有天早上我进去,看见她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抖,额头上全是冷汗,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往后缩……。后来,我带她去看医生,诊断是抑郁症。药放在她床头,她要么藏起来,要么就偷偷扔掉。陆闻礼,她以前多鲜活的一个人啊,爱唱爱笑,连走路都蹦蹦跳跳的,现在……现在她连晒太阳都怕。”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陆闻礼,眼底是化不开的失望,“她辞了工作,说看见人就怕。以前她最宝贝的那盆茉莉,现在枯得只剩根了,她也没管过。陆闻礼,你告诉我,这就是你要的任务完成?用她的半条命换回来的?”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边。陆闻礼的喉咙像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许意楹心里那道疤,就算他现在把心掏出来,也填不平了。
风掀起严瑞夏的头,她伸手拢了拢,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这些是你必须知道的。你欠她的,不是一句‘任务结束了’就能还清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现这三个字在严瑞夏描述的画面面前,轻得像一阵风,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如今,他终于明白,何姝萱说的那句“你救得了她的命,救不了她的魂”,不是诅咒,是血淋淋的现实。而他,是亲手将那把刀递出去的人。
严瑞夏望着陆闻礼佝偻的背影,喉间像卡着团滚烫的棉絮。那句关于孩子和手术台的话已经顶到舌尖,几乎要随着急促的呼吸喷薄而出——她多想让他看看许意楹手腕上的针眼,听听她麻醉醒后模糊的呓语,让他知道这场劫难留下的,远不止肉眼可见的伤痕。
可目光扫过他攥得白的指节,那抹深入骨髓的落寞像面镜子,照出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终究是咽了回去。有些伤疤,只有当事人有权揭开,旁人多嘴一句,都是二次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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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拍了拍沾着草屑的裤腿,声音里再无波澜,“走吧,去看看楹楹。”
陆闻礼闻声抬头,眼底蒙着层水雾,像被雨水打湿的玻璃。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她的脚步,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出沉闷的声响,像在数着自己欠下的债。
严瑞夏轻轻拉开门,玄关的光线斜斜切进来,落在陆闻礼沾满风尘的鞋尖上。他抬脚迈进去时,鞋子在地板上敲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客厅拉着遮光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茶几上放着一个吃空的药板,铝箔被指甲抠得皱巴巴的。
他下意识往卧室方向走,脚步刚动,严瑞夏就伸手拦在他身前。“等下,”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去问问楹楹,看她想不想见你。”
陆闻礼的动作顿住,喉结滚了滚,沉声应道,“好。”
卧室门被轻轻拧开,带起一阵微风,随即又被反手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严瑞夏走到床边时,许意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背靠床头板,膝盖抵着下巴,双臂像藤蔓似的缠着小腿,肩膀微微耸着,活像只受惊后缩成一团的鹌鹑。
“楹楹,”严瑞夏在床沿坐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陆闻礼回来了,你想见他吗?”
许意楹的背猛地一僵,环抱膝盖的手瞬间攥紧,指节陷进自己的小腿肉里。几秒钟后,她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得脱了形的脸,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没被磨掉的倔强。
“要见。”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严瑞夏愣了愣,随即应道,“好。”她起身时拍了拍许意楹的胳膊,“那我让他进来。”
陆闻礼盯着卧室门板上的磁贴呆,那是只歪脑袋的小猫,是他那次给她带回来的礼物。
卧室门再次打开,严瑞夏侧身让出位置,对陆闻礼点了点头。
陆闻礼的心跳骤然加,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刚好横在他和许意楹之间。他看见她缓缓松开环着膝盖的手,指尖在床单上蜷缩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直直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闻礼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沉寂的荒原,像被大火烧过的森林,连灰烬都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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