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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钝痛,扭头问秦弦:“沈执明到底怎么了?” “我师父说,他体质不好,身体虽然灵力充沛,但那些灵力不是为他所用的,就是……”秦弦解释得有些艰难,“他们说,沈执明不是人。” 孟章沉默着,此处四通八达,没有挡风的东西,山头风霜又重,没站一会儿身体就凉透了。 沈执明不是人。 孟章早就有这个猜测了。 且不谈他体温异常,被队里的蛇和诡异的老太太都说过身上不干净,就凭借最近,他封闭自己意识之后,行动和僵尸如出一辙的事儿,沈执明就不可能是个人。 意识封闭,人要么原地晕厥,要么成为傀儡,绝对不可能像沈执明那样,阴气大涨,还无法迈过防止僵尸进屋的门槛。 但沈执明也不可能是僵尸。 这个事儿他先前去找赵闻停问过——赵闻停家里是专门打僵尸的,据说祖上和某位僵尸道人有点儿渊源——赵闻停只告诉他:“现在的僵尸起尸都要办证,没有起尸证是不可能离开墓里的……如果真有离开墓里还没办证的,那也是浑身怨念根本没有意识的僵尸,早就被斩杀了。” 所以不可能有僵尸伪装成人的模样,混进调查队里,沈执明不是僵尸,但他不算活着,也绝对不能算死。 生死有命,他游离在两者之间,只有在意识封闭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那些属于死物的种种迹象。 “反正就是……”秦弦解释不清楚,瞥着陆柯词求救。 陆柯词便接过话茬,说:“他身体里的灵力,不是他现在这幅躯体能用的。” 孟章抬眼,这会儿才看向这个少年,他恍惚间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人的躯体能做到的事情很有限,但他的灵力是无限的,一旦用起来就不好掌控,灵力很有可能摧毁他的肉体,这么说你明白么?”陆柯词说。 孟章想起上次在村庄里,沈执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秦弦连忙扶住他,担心地问:“你先回去休息行不行?” “……你们不是说,沈执明不是人么?”孟章摆摆手,看向陆柯词,“现在又说什么人类躯体承受不住他的灵力……” “他的确不是人,”陆柯词说,“但身体是人类的身体。” 孟章咳出口血,接过秦弦的纸巾捂在嘴上,低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嗯?我……”陆柯词怔了下,“我听我师父说的。” “门外那些符咒应该是沈执明进屋那天就贴上的,期间没有人外出或者进入,怎么听的?趴门上?”孟章盯着陆柯词的脸,“那些符咒的作用,应该是防止旁人靠近吧?” “我……就是听说的,”陆柯词皱了下眉毛,嘟囔着,“要不然我猜的?你信不过我?” 孟章把纸巾攥紧,深深吸了口气:“不好意思,我就是有些疑惑,既然是秦弦师门里的人,我不可能信不过,得罪了。” “不得罪不得罪,”陆柯词连忙摆手,“你伤成这样,快回去吧,那厉鬼在你身体里留下太多阴气,阴气入体一样很不好受的,这个月你们就别下山了,好好养着吧。” 孟章没说话,在屋外站了四五个小时才被秦弦强行拖了回去。 山下城市里,没有可以养阴气入体的病的地方,孟章被师门内一大群热心道士留下,不许他出门下山,每天就把他关在房间里养病。 那一大堆草药用上,没过多久,孟章断掉的肋骨也长上了,身体除了偶尔疼痛已经好了个大半,陆画也时常将山下调查队的事情传来。 那几十个突然变成丧尸一样的人只是被厉鬼操纵,厉鬼留了法力在他们影子里,只要晕厥就会被厉鬼操控身体,因此庄骁和景栖根本挡不住那些人——除了将他们杀死——好在厉鬼被秦弦镇压,那些人也恢复了原状。 即将放他们走时,景栖又留住了他们,他想起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在这些人晕厥以前,他们就已经开始拿刀砍人,甚至伤了庄骁的胳膊。于是这些人又被带回来,一个一个的放血检查,赵闻停判定,这些人全部都是感染者。 可他们为什么完全感受不到这些人身上感染者的气息呢? 陆画每天都在审问杨明悦,在地下室小房间的后方,还有一个小厨房,里面正是他们要去救的那个男人,男人四肢都被砍下来了,出血过多,没来得及送完医院就丧命,而那个厨师在事情败露的时候就已经自杀了,所有的线索都落到了杨明悦身上。 但这么些天过去,杨明悦一个字都不肯说,她对调查队的怨气似乎十分深重,完全不肯配合,而抓到的那只厉鬼,至今被秦弦用符咒封住动弹不得,案子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山上有信号,有电有wifi,还挺与时俱进,孟章每天除了和陆画聊聊案子,聊得最多的就是沈执明的身体。 一个多月过去,早已开了春,但山上还是冷,据说两天后又有一场大雪,沈执明所在的院子里,符咒已经贴到大道上,据说是为了防止死气继续蔓延,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沈执明依旧没有醒来,身体方面虽然没有进展,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小黑小白在沈执明出事的养伤,于是一直养在后山的池塘里,孟章好得差不多了才将他们捞上来,变了人型送到孟章房里。 孟章将住处换到了沈执明屋子对面,他每天一推开窗打开门就能看见那贴满了符咒的屋子,但听不见任何声响。 这山里的道士们每天早起练武,背诵经书以求安宁,铜钟声时常从正殿上方传来,带着回音,说是要忏悔平日里心中的恶念,但孟章每每听到那钟声就会想起,先前沈执明封闭意识的时候说出的那句:我在空相被关了三百年,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空相到底是什么地方? 所有人都要他快点去救沈执明,但如果他有办法的话,他早就去救了,还用得着在这儿守着吗? 沈执明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他没有任何办法,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呆在这儿。 他没办法。 孟章把炉子点燃,又倒了杯热水给小黑小白,俩小孩儿眼眶都哭红了,小白睫毛还是湿的,接过热水,闷声闷气地说谢谢。 “沈执明真的醒不过来了吗?”小黑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章。 “沈执明的问题出在他的灵力和体质上,你们俩为他所用,应该能感受到一些吧,”孟章轻声说,“他……” “他以前和我们说过,如果他出事,就让我们断了血契,”小黑鼻音很重,听着像又要哭了,“主人死了,我们就会死,但如果断开血契我们就不会死,他真的要死了吗?” “……我不知道,”孟章说出这话时,感觉自己心里一紧,很快什么都放空下来,他只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我帮不了他……” 按照陆柯词的说法,是因为厉鬼离体,沈执明的魂魄才会被灵力反噬到那种程度,那么自己当时如果不将厉鬼逼出去呢? 不,也不对。如果自己不逼出厉鬼,那么厉鬼只会用更多的法术来伤害沈执明,到时候的下场更加难以挽回。 那么现在呢? 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孟章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放空落在地板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有人欣喜地喊:“下雪了!” “下雪有什么新奇的,咱们这儿一年下一百多场雪,”另一人不屑道,“有什么意思。” “你懂什么?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那人道,“落完这场雪,山里才迎来春天,咱们去后山祈福吧,最后一场雪,一定能向神明讨个好兆头的。” 另外那人不耐烦地应付两句,声音逐渐远去。孟章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今夜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有时候孟章都会怀疑沈执明不在那儿了,会不会是沈执明已经死了,大家都在骗他?但这个骗没有任何意义,孟章也只能按捺住自己心底的情绪。 直到深夜,屋外那场雪才停,小黑小白蜷在床上,搂成一团,睡着了还有眼泪从眼角滴落下来,孟章给他们掖好被子,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想起在村子里的时候,沈执明问过他相不相信神,他当时只是回答,世间有鬼有妖,有个神也不稀奇,沈执明却答:“我是不,不信的。” 后来孟章才想,当时自己的回答应该也是不信,只是没有沈执明说得那么直白。 那么两个不相信神的人,可以向神讨个好兆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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