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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逃走时,定然带了阮望之先前抱过的忘神散。 此药安神助眠,可若服之过量,反倒会精神萎靡,神志消沉,逐渐五感尽失。 他一次取走十人半月的分量,究竟毒害什么人? 酝酿 洞口又起了一阵风沙,宋世恩思绪戛然而止,抬手护住脸,忘了身后还有个人,阮望之迎面吃了一嘴土,两手撑地,拼命呛咳:“土,土里有毒,你,你快退到我身后。”他匍匐向前,宋世恩后背靠着墙,脑子突然有些乱:“你又在做什么?” 阮望之说不出话,一个劲地把他往身后推。宋世恩按住他的风池穴,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呼吸松快不少,但他眼睛仍旧睁不开,仿佛被浇了一盆花椒水,肩膀和胳膊麻麻的,使不上力。 洞里空气不流通,草药裹挟着猪肉的腥臊气息,一缕缕,一阵阵,跟过年腌猪肉似的,一下下,一重重,快将皮肤表层腌烂。 宋世恩咬咬牙,拨开前头的破麻袋,抖了抖,不见任何东西掉出来。 凶手为何要在这里塞一只麻袋? 正思量着,脚踝忽地一痒,蹬了下腿,鞋子甩出去半截。回头去捞,下巴磕上阮望之的后脑勺。 “我……” “你!”阮望之抽住蛇身,当棍子似的甩过来,宋世恩蓦地缩腿,“做什么?” 阮望之对着墙挥拳:“这洞里有鬼,它方才摸我。” 宋世恩眼角一抽,你才是鬼。一脚踢开他,阮望之松了手,缓缓望过来:“往常说什么殉葬,不过想听你说在意我。若我真出不去,你别想着在洞里替我报仇,能逃赶紧逃。你比我有出息,去上海去杭州去哪儿都行,日后拿我家的钱多救些人。” 谁管你。 宋世恩往前挪了半寸,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世恩”,和往常不大一样。他盯着墙上的影子,心里莫名有些乱乱的,说不上来,想拔掉心口那些刺,伸手,又变成无边的麦浪。 风吹过。 蝉鸣聒噪。 不成,不能着了他的道。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可我只盼着你快出去。我这辈子还没娶太太,你帮我盯着我爹,别叫他找十四五六七八个姑娘,抱着公鸡来我坟前拜堂。我这辈子跟你拜过天地,不能再跟旁人行口口之事。” 掉头,拽住他胳膊。 阮望之上下其手,竟又精准地摸到长佩不让描述的部位,宋世恩一下收紧腿,把他丢到身后。 什么麦浪,不过是个毫无分寸的二世祖。 洞口插着两具干瘪的蛇尸,旁边堆着厚厚的黄土。宋世恩扒开土堆,捡出两片药罐瓷片,划亮火柴,认出是自家的罐子。 想来凶手先前遇上了什么变故,打碎罐子,带着剩下的半罐粉末逃走。若是药粉不够,他多半还会回来。那这回又要害谁的命?掌柜?掌柜做了什么?放蛊虫对付他和阮望之?是了,可他又受谁指使想害他们的命? 如今似乎有两拨人暗中博弈,一拨想让他们死,另一拨先下手为强,替他们摆平这些人。 鬓角落下一滴汗,刺的眼尾火辣辣的,他眯起眼,避开青蛇,洞口光线越来越亮,脑海里闪过阮家祠堂,白虫,纵火,毒药,这三点都与阮家有关,难道屋顶上的凶手也是阮伯父手下的人?不一定,那也可能是奈何大师派来的人。 再者,白牡丹已经消失大半日,她与奈何大师,阮伯父之间又有什么牵连? 头顶落了一滴水,总待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他向前挪了半寸,忽而发觉阮望之没跟上来,回头喊他,阮望之恍惚抬头,眼皮又缓缓垂下来。 宋世恩划亮火柴,倏然间,一条青蛇浑身僵硬,尾巴高翘,如一把匕首横插在面前。四周散落一地虫尸,缺头少尾,像是被蛇啃过。宋世恩费力地眨了眨眼睛,凑近,蛇身不见半点伤口,难道有人趁它进食,一击取了它性命? 呼吸不免加重,阮望之一把鼻涕一把泪掐死一条白虫,朝反方向唤道:“菩萨,你在哪?” “丢了,看路。” “我看不见。” “你抓着我。” “哪儿?”阮望之胡乱摸索,揪住一根绳,熟练一拽一扯,绕上指尖。宋世恩死死护住裤带,斜眼瞪过去,你故意的吧。 脚踝忽地一紧,阮望之倾身向前:“菩萨,我心口疼。” 你疼你的,扯我袜子做什么? 阮望之半个身子靠过来,他用力一推,“你吸ru(防和谐小括号)过量的忘神散,出去冲个凉便好。” “什么毒。” “忘神散。” “哪有伞?” “忘神散。” “王生?王生在哪卖伞?你忽然提他做什么?” 宋世恩转身看向洞口,你自己查去罢。 他吸了下鼻子:“我爹常往窑姐的鸦片膏里掺这味道的粉末。你若宽衣解带,我断不会拒绝,何必多此一举?” 宋世恩将他的话当耳边风:“你家没人会配这类药。” “他兜里有钱,能向你家买啊。你翻过你家账本没?我家一年给你家多少钱,晓得么?” “多少?” “我也不晓得。” 你不知道?你在这里信誓旦旦地盯着我做什么?宋世恩继而往前,阮望之紧跟在后,裤腿忽然被蛇尾钩住,他一挣,胳膊肘不知撞到什么,宋世恩的一个趔趄,飞扑出去。 “砰――” “啪嗒!” 天光乍亮,树影横斜,宋世恩大脑空白半秒,眼前有什么东西乱晃,他抬手捞住,干枯枝桠上,爬着两只蜗牛。 “世恩!”阮望之喉咙发堵,几乎破音。他耳尖充血,摸了摸,烫得厉害。 阮望之腿软脚软,踉跄上前,一把抱住他,“我以为你死了。” “少咒我。”宋世恩一把推开,后院墙头的树枝断了一截,他坐起身,脑袋木木的,一手压住一条虫,竟浑然不觉。 阮望之点了一把火:“我看你这袜子还没干,要不脱了我替你烤烤?” 宋世恩一脚踹过去,谁叫你糟践我的火柴?八角钱一捆,用光了你赔? 阮望之看不懂他脸上的表情,一手抄过他膝弯,宋世恩心下一紧:“你干什么?” “帮你沥沥水。”阮望之艰难地抱着他转了一圈,倒在火堆前。头顶飘来几缕青烟,一摸,头发着火,宋世恩猛地撞开他,拍着发间的火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好端端的,想吃什么鱼?” 宋世恩深吸一口气。 阮望之艰难地爬起来,盯着远处的池塘:“松鼠鳜鱼,上海熏鱼,开封鲤鱼,还是西湖醋鱼?” 施主 宋世恩没吃上鱼,何况他也没打算吃。 前院传来一声惊呼,新来的听差撞开门,脸色煞白,大喊道:“死人了!” 他匆忙起身,阮望之跟了几步,忘神散的药性侵入肺腑,扑通栽倒。 廊下鸟雀四散,宋世恩站在一地鸽子毛中,思绪有些乱。往前还是回头?苦海无涯,回去仍旧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麦浪。 墙角的树枝伸出院子,风吹过,落了一地叶,荒草丛生,脚踝被挠得痒痒的,他掐了一把大腿,朝前迈步。 前院有人在哭,有人落井下石,说掌柜的活该,有人说他造孽,那么多乱七八糟地人声,熟悉的,陌生的,年轻的,新来的,似乎都和他隔着淡淡的一层。 人与人之间本该有这么一层,可这么多年打破他的边界、硬闯进来的只有阮望之一人。 身后又是一声闷哼:“世恩。” 他闭上眼。 又下雨了。 黑云压城,黑猫越过墙沿,街上熙熙攘攘,报童掉了一地《新民报》,黄包车夫踩过几脚,叼着烟斗的老爷翻过一页明星海报,一天一夜,一时一刻,烛灯明明灭灭,阮望之再醒来,天边悬着一个橘子瓣大的月牙。 他盯着房梁看了好久,才发觉这是间寺庙。两手撑着枕头,艰难地坐起身,红烛高照,窗边隐约有个人影。他放慢呼吸,不自觉想象宋世恩看到自己的表情。 该是绷着嘴角,别过脸。倘若一直盯着瞧,他便抬头,偶尔问一句“你看什么”,不过大多时候,也就斜眼一扫。 一眼万年。 阮望之掀开白纱,脚步莫名乱了。 细数这些年,宋世恩每次嘴上说勉强,最后不都依着自己?若这都不算真心,又能是什么?推己及人,若换作自己,又怎能事事顺着旁人的心意? 是了。 世上难得见真情,哪怕有违道德伦常,也该好好珍惜。何况这些年来,亲娘只把他当作上位的筹码,亲爹从未正眼瞧过他,活着只为自己快活。 早年,他碍着面子,见宋家送儿子拜师,跟着送;宋家送儿子进学堂,他有样学样。直到大哥没了,才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十多年不闻不问,他凭什么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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