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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桂子拱了拱手,“三爷一时图新鲜,谁晓得失足落下水。” 阮永清嗤笑一声,眯眼看向窗台。 阮望之忙把宋世恩的脑袋按下去,下巴抵着额头,宋世恩绷直嘴角,还是碰到他的喉结。阮望之吞咽一下,这次没感到微凉的触感,心里莫名落空了一瞬。 宋世恩转过身,老桂子垂着眼,悄悄打量炕头:“小的昨日听方嬷嬷说,老太爷活着的时候替三爷算过命,说他命里有场桃花劫。” 阮永清脸上看不清喜怒,转了一圈烟杆,垂下来的青玉玛瑙坠子轻轻晃动。老桂子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的斗胆猜测,三爷与宋家二十年的旧事毫无关系。” 宋世恩瞳孔骤然一缩,听他继续道:“宋家的旧事,该从白下路七号楼算起。” 你讲科学,我讲民主 老桂子递上一张被火烧过的信封,“小的托人查出宋家当年进购药材的一个伙计,可惜那人三年前死于肺痨,只留下一个瞎眼姑娘活在这世上。那姑娘夫家近来犯了事,正被警察厅盯着。小的一时难以接近,只好托他家门房递话,约在明日见面。” 阮永清撕开信封,信纸一片空白,老桂子“嚓”地点亮火柴,缓缓向下一照,纸上多出一行地址。 “虽说只能见到那位瞎眼太太的陪嫁丫鬟,但顺着这条线,迟早能与那位太太对上话。” 阮永清翻转信纸,把烟灰磕在上面,“找个瞎子就能把宋家的旧事打探清楚?” “老爷您有所不知,那伙计曾替宋家寻来一味治肺痨的方子。自那以后,宋家药馆名声大噪。后头的事您也清楚,宋家大老爷凭着这块招牌,生生压在咱们二十多年,小的便不再赘述。” 阮永清冷哼一声:“好个不赘述,到头来不全说了。” “小的该死。”他忙扇了自己两巴掌,接着道:“不过小的托人打听了,那药并非外头传得那般神。” 阮永清敲了下炕头,他微微躬身,递上烟灰缸,“三年前,宋家大老爷治死一位账房先生,那人还是您的故交,起初在咱们药馆扎针调养,后来转去宋家,不到半月便咽了气。” 阮永清打了声哈欠,叼着烟嘴,上下牙一碰,吐出一口白烟。 凉风吹过,宋世恩捂着袖子闷咳,阮望之乘势把他搂进怀里,他瞪眼,他挑眉,撕了一张纸,贴他脑门上写道:“害羞什么?你靠在我怀里咳,我爹听不见。没听过声音靠空气传播么?罢了,你又没翻过洋人写的物理书,哪里晓得这些。” “你讲科学,我讲民主,松手。”他挣了两下,阮望之抓着他胳膊,翻了个身,正对着窗,下巴往他头顶一压,“别动,我爹把信纸丢了,你现在不看,待会儿老桂子把它揣兜里,咱从哪打探那位瞎眼太太的消息。” 宋世恩踮着脚,阮望之探出头,打量片刻,仍旧看不清字。阮永清又打了声哈欠,上下牙打颤,老桂子只好停下话头,回头寻鸦片膏子。 阮望之不屑地轻嗤一声,宋世恩抬手让他噤声,指尖触到鼻尖,阮望之心头一动,“你想让我抱着你就直说。” 宋世恩额角一抽,捂紧他的唇。 阮望之抓着笔,唰唰地写:“真拿你没办法,我抱着你数落我爹总行了吧,你头低一点,对,没错,我压着你,声音传不过去。” 他扫一眼字条,肩膀蓦地一沉,一时无法反抗,宋世恩皱眉瞪着他,阮望之眯着眼睛笑:“你早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也不至于叫你十年菩萨。” 罢了,跟个瞎子较什么劲。 远处传来咿咿呀呀地戏腔,带着鸦片烟味的风吹过来,窗边的蜡烛灭了一盏,老桂子凑近点亮,阮望之抱着怀里人躲到墙后,“白下路七号那一代全是老乞丐,明早总不能挨家挨户找过去,还是说你打算跟踪老桂子?” 他伸手比了个剪刀,抵上他腰窝,“那老家伙惊着呢,小心被他抓到尾巴。” 宋世恩没开口,盯着炕头的信纸,手指在腿上比比画画,可惜上面的字没了光照,只剩灰蒙蒙的一团影。 “咔嚓。”阮望之自顾自地配音,“我先替你将尾巴剪掉,日后他找不到你,我们好将戏演下去。当然,演不下去也不打紧,车到山前必有路,没有路,我带你跳河里游过去。” 宋世恩头疼地转身,“你再嚷嚷,玄武湖的鸭子也要跑来一探究竟。” “这样正好,省得你嫌清汤挂面没滋没味,非叫我炖只老母鸡给你补身子。” 我就多余搭理你。 阮望之蹲到墙根下,上下一扫,“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 别问。 “你真会算命?老桂子这两日在外头东奔西跑,你咋确定他今晚一定来找我爹?一定透露你家里那些事?” 我早说了,迟则生变。你让我待在一个地方等消息,我心里慌得紧,况且这地儿是你找来的,你说我会算命,那你会算什么,算数?你数学确实不差,可这与我们今晚的行动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今晚一切不过是巧合,你总揪着不放做什么?宋世恩在心里嘀咕一圈,抬笔写道:“碰巧罢了。” 阮望之冷笑一声,“你这般敷衍我,难道在欲擒故纵?我早告诉你,我不吃林妹妹那套,你要学,也学宝钗半夜端着一叠桂花糕,跑去宝玉厢房里说些体己话。” 你看的《梦》画本,大概是哪个画手胡乱瞎改的。宋世恩收起字条,转头被他强塞了一支笔,踌躇片刻,又加了五个字:“我不会算命。” “果然如此。”阮望之翻了一页纸,继续道:“自从你认识我,吃饺子回回吃到袁大头,这说明什么,我是你命中的贵人。你对贵人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小心霉运降临,事事不顺,搞不好砸了宋菩萨的招牌。” “望闻问切、诊脉开方靠的是经验,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你说有就有吧。”宋世恩冷着脸转身,屋内,老桂子绞了一块帕子搭在老爷额前,许久不见他清醒,对着搪瓷盆的倒影偷偷打量眉角的疮口。 阮永清抽完烟,扶着绣花枕头坐起身,“那位账房先生可是姓秦?他家姑娘喝烟土水,关我什么事?何况人死了死了,还能怎样?这老头究竟想要多少钱,你去打探清楚,日后别叫他再来饶我清净。” 老桂子忙躬身行礼:“您日日操劳府中大小事务,怕是不记得了。那位账房先生咽气后,他太太跑到宋家药馆哭了半晌,又跑到咱们药馆砸东西,说三年之后,咱和宋家的香火都要断绝。” 阮永清对着鼻烟壶瓶口吹了一口气,白烟渡进去,他咂咂嘴,“扯他奶奶的屁。” “是是是是,您当时确实这么说,说完便叫人把她轰走。后来那位太太被车撞死在通济门前,宋家托人把她拉到鼓楼埋了,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宋老大爷大病一场,之后不再出门问诊,直到宋大少爷回府,他才偶尔去药房替人把脉施针。” 如何,我够不够贴心 宋世恩瞳孔缓缓缩紧,阮望之碰了下他肩,“老桂子说的这事,我好像有点印象。” 屋内,阮永清抿了口茶,眯眼看过来。他抽出笔,接着道:“当初我二哥说赔些钱,但那位太太请了个老神棍来我家下降头,大哥气得不轻,当场叫伙计把她们轰走。” 宋世恩沉吟片刻,借着月光写道:“你家没信那些胡言乱语,我大伯却信了七八分。” “怎么说?”阮望之弹了下他脑门,“别说一句停半天,尽吊人胃口。” 宋世恩摩挲着油纸边角,不想受他的摆布,无声地对视。 头顶的鸦片味淡了不少,屋内传出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阮永清靠在炕头,老桂子弯腰替他穿鞋子,两人似乎快出来了,宋世恩往墙檐下钻了钻,长衫下摆忽然被人攥住,阮望之抓着边角,把它系在树杈上,“你不说话,我们就在这耗着,耗到天光大亮、地久天长。” “你声音小些。”他抿了下唇,“地久天长不是这么用的。” “我就这么用了,怎么着吧?”阮望之挑眉,抓着他不放,“你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再不说,我烧点纸钱问宋大哥。” 宋世恩不得已翻开纸:“大伯在家中设了一间灵堂,替账房太太守灵。大哥从浦口药园回来,不知他这是何意,几番相劝,反倒挨了一顿家法。二哥跑过去劝,大伯反倒愈演愈烈,请了位方丈回来替账房太太超度。大哥心灰意冷,带着大嫂去了镇江。” 他踌躇一瞬,在“心灰意冷”下面画了一条线,似乎想会教二世祖如何正确使用成语。 阮二世祖只当他钢笔没水,递上自己的,又从兜里摸出一沓油纸,“不够我这还有,听你讲点事能把人急死。” 宋世恩冷冷地瞥他一眼,他装看不见,撩了一把额前碎发,“世恩啊,不是我说你,这世上估计只有我能忍你这般磨磨蹭蹭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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