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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眉头微凝,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静海寺内外并无蛊虫,您大可安心休息。” “我叫你小青,你……竟敢答应?” 沙僧不明所以,挡在白衣和尚离开的小径上。 他按住脖颈上的针眼,挤出一滴血,却不怎么疼。果然……方才那白衣和尚是白素贞的化身。她转世未果,向东海龙王求得法海真身,特意下凡取他性命。 可是他几时得罪过她?不就是摘青菜时踩死了两条小蛇,何必这般睚眦必报?枉他床底下塞了七十二本曹孟川先生亲笔签绘的《白蛇传》。 阮望之缓步后退,话本里常写一觉醒来地府开门,人群中飘着森森鬼气。眼前这人是真是假? 猝不及防间,后背抵上一个硬硬的凸起。 回头,竟是一把桃木剑。 寺庙怎会有这种东西?说不定是法海留下的定海神针。他握住剑柄,直愣愣地朝前刺去,沙僧神情微僵,转瞬反应过来,侧身避开剑锋,抬手格挡,哗啦,佛珠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沙僧面无表情地抽走他手里的剑,“施主,我与你无冤无仇,请自重。” 阮望之只觉得一阵香风拂过,脑袋木木的,回头,一阵风吹动廊下的白纱,宋世恩肩膀一耸,脑袋向右偏了偏,不知醒了没。 报应 阮望之翻窗进去,伸手探入宋世恩领口,他闷哼一声,没醒。理了理他的衣领,向下探入,喉结处竟多出一道血痕。 浅浅的,像月老的红线,又像画本里宝玉的腰带,更像五芳斋扎粽子的红绳。阮望之不免回头:“他这怎么回事?” 沙僧凭空消失,窗外路面泥泞,他却没留下半个脚印。 怪了。阮望之抽回手,逡巡一圈,将宋世恩挡在身后。吱嘎,窗户被风推开,一阵湿冷灌进来。似梦非梦,亦真亦假。他取下一根蜡烛,照亮地上的影子,刹那间,宋世恩头顶多出一道罗刹娑的鬼影,蜷曲的四肢如藤蔓般伸展,遮住壁画上观音的眼睛。 身边不见佛像,哪来的鬼影。 走到近前,青莲地砖咯吱一声响,脚边渗出黑水,水里游着一群泥鳅,不,只是风大吹皱一砖水。他蹲下身,空气里飘着几缕说不上来的檀香,他不由打声哈欠,明明刚醒,怎么浑身使不上力? 阮望之扯开袜口的松紧绳,咬牙一弹,脚踝火辣辣地疼。 不是梦。他拽下白纱帘,擦干身上的水,香味仍在。怎么回事?他屏住呼吸,撑着墙站起身,壁画烫得厉害。 不该,万万不该。 他匆忙探出头,暮霭沉沉,不见有人生火。 总不至于屋里这些蜡烛作祟? 取下莲花灯罩,掌心一阵灼痛,还好,平日从炉子里捞山芋、剥板栗也这般烫。他甩了下手,灯油溅到地上,砖前的黑水清澈如镜。 阮望之拨开灯芯,喉头蓦地哽住。 晃动的烛油里,一双猩红的眼睛正盯着他。 “哗啦”,灯罩碎了一地。 他猝然抬头,宋世恩鼻子里发出一丝气音,没醒。他举着蜡烛上前,宋世恩嘴唇白得厉害,两颊薄红,像五芳斋的红绳掉色,伸手一摸,颜料全到脸上。 阮望之搓着手心,哪来的粽子。吹灭蜡烛,烛油里的红光一点点暗下去。烛台里的那家伙掀开眼皮,眸子深处,仿佛真养着一窝泥鳅。晃荡着,晃荡着,他不自觉地贴近,刚熄灭的白烟又一次升起,他呼吸渐沉,脚下蹿起一阵凉风,身子一歪,撞到宋世恩下巴。 凉凉的。 他身子也凉凉的,仿佛抱住一块随时会化的冰。 阮望之合上眼。往日不盖被子睡不着,没枕头睡不着,床板稍硬些也睡不着;这回只想两眼一翻,兵败到西凉。 西凉在哪里?阮望之“啪”地给自己一巴掌,少打岔,菩萨只剩一个鼻孔在喘气,他怎么能闭眼? 世恩? 宋世恩? “宋世恩!”墙角的叶子飘出窗外,终于开口,宋世恩却没抬头,眼珠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仿佛陷进经年的旧梦,出不来,旁人也进不去。 阮望之慌忙掰过他下巴:“你……睁眼,看着我……我知道,你醒了。” 窗前的鸽子探出头,绿眼珠子绕着他打转。这傻鸟眼里也养了一窝泥鳅。他费力地眨了几下眼,摸上宋世恩的脸:“菩萨……” “喳喳――”窗边又响起几声乱叫。 阮望之抬眼瞪去,一滴烛油忽然落在手背上,不烫,只是手背红了一片。 檀香越发浓重,恍惚看不清窗前的壁画,他贴到宋世恩胸口,衣服太厚,听不见心跳。 菩萨,我偶尔在想没有你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可我想不到。倘若你一直留在二十年前宋家老宅,谁陪我坐船南下? “你睁眼……求你,求你……”嗓子又卡住,他咳了几下,嘴里一阵腥甜。 是桂花蜜枣的甜。 难道和尚给的黑米粥有问题?阮望之翻出窗,捞起墙根下的木头碗,碗沿磕了一角,米粒落在上面,香味不大一样,他试着掰了两块蜡烛,凑到面前,鼻血喷涌而出。 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在《本草纲目》里塞李时珍与王昭君的画册,他屏住呼吸跑到树下,探头,青砖垒起的深坑下,竟是一口枯井。 井底有一双朦胧的黄眼睛,微微弯着,像三伏天,快到正月十五的月亮,他猝然抬头,头顶枝影交错,不见半片云。果然有鬼。 “世、世恩,醒醒!”他撞开庙里的窗户,风刮过,宋世恩牙齿打颤,也可能是老鼠在啃床板。 阮望之四下摸索,没寻到趁手的家伙,正要去拔金身罗汉身上的砍刀,身后轰隆一声,不知什么东西倒了。 他刹那僵在原地。鸽子还在咕咕乱叫,里头渐渐混进了家中八哥的声音:“你大哥死了,二哥疯了,三姐跳井,你怎么还活着……” 是啊,我怎么还活着? 娘,死的怎么不是我。 我死了,你们还会继续斗下去吗? 观音眉心的红痣黯淡下来,变成大娘的脸,朝他缓缓点头。 不,绝不是这样。等我走了,这个家便能安生,大娘,您,您再等等,等等我…… 舌头发麻,嗓子眼里又长满密密麻麻的水泡,小时候大娘逼他喝开水,亲娘抱着他哭,院里没人管,也没人理。再往后,十根指甲被大哥掰断,亲娘跪到亲爹面前讨说法,只迎来两个巴掌。 之后,亲娘带着他搬进偏院,记忆里很多人都变了样子,深深庭院,有人在笑,有人指着大娘,骂她不得好死。往日的那些看客,最后都沉进水底,晃荡着,晃荡着,眼前又只剩灯罩里的蜡烛油。 阮望之猝然惊醒,取下罗刹身上的砍刀,径直朝前劈去,观音手中的瓷瓶如青蛇般蜷缩,缩成记忆里的一个点,母亲往青瓷杯里撒下五毒散,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阮望之用力掐着脖子,却发不出声音。你们的瓜葛,与我有何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活着,我儿子便得死。 谁,谁在说话?他胡乱挥着砍刀,刀片落下,仿佛劈开风的一角,观音的脸渐渐扭曲,眼角溢出深绿的黏液,蜘蛛爬上去,咬断脑内的神经。 “啊――”也不知是谁在乱叫。 阮望之猛地倒吸气,大、大娘,你……你别过来。是我害死了十姨娘,是我逼疯了七姨娘的儿子,我、我…… 恍然低头,满手是血。黑夜里,血泛着黏稠的绿,仿佛白虫早就钻入体内,咬破血管,贪婪地吮吸骨髓。 “嘎――”乌鸦飞来了。 他的报应来的。 旧梦 树影横斜,檀香浮动,“当啷”一声,砍刀落地。阮望之抱住脑袋,蜷缩在罗刹脚边,剧烈喘息。 蜡烛油滴到脸上,他缓缓抬手,拇指摸到一块冰,三月天里,水槽怎会结冰,观音庙里怎会有一处盛水的石坑? 思绪不受控制地钻进老宅层层迷雾,观音的五官再度扭曲,下沉的嘴角恢复成平和微笑。眨眼间,她脸上多了一层泥塑般的面具,左脸是灰的,右脸裂开几条缝,眉心的红痣撑开一道细缝,像第三只眼。 瞳孔深处,大娘扯开亲娘的衣裳,将几块烧红的烙铁烫进她心口,满屋子肉焦味,他手里芋头滚了一圈,野狗叼走,想追,想逃,小腿一直在抖,有人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地牢。亲娘惨叫一声,大娘抬抬手,两个人听差将她的头按进水坑。 亲娘很年轻,太年轻了,一头麻花辫被扯乱,明艳的桃花眼里只剩恐惧。 那日之后,他高烧不起,大娘不准大夫进屋。亲娘跪在院中,反复哀求。 大娘说当初就不该让她生下这孩子。 亲娘小声啜泣,说大姐你行行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大娘坐在堂中烤火,毫不理会。她匍匐到她脚边,说终归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这么看着他死,老天爷要怪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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