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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俯身作了一揖,“小少爷从小心善,杀只鸡都要摆个关二爷在灶前保佑,哪经得住宋少爷的花言巧语。五夫人平日打理阮家上下大小事务,难免有顾不周全的地方。” 阮永清冷笑一声,拨着窗帘上的琉璃珠串,廊下燕子衔了一片花瓣,飞回巢中。等燕子叽叽喳喳地叫完,老桂子接着道:“少爷虽不擅医术,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再过一两年,等少爷成了家,自然会收心打理宁海路的药馆。老爷也能卸下担子,随三爷一道去北平颐养天年。” 阮永清没说话,片晌抬起下巴,“过来替我点支烟。” 老桂子躬身向前,“嚓”地点火,微苦的鸦片味萦绕在鼻尖,阮永清举起烟杆,轻轻敲着他肩膀,“老三那儿还有多少好货?” “三爷说了,烟膏子和姑娘一直替您备着,只等您去北平享用。” 他吐了一口烟圈,幽幽叹气:“北平近年不太平,他这是把我往日本人窝里推啊。” 老桂子垂手立在床前,脸上堆起笑,没等开口,阮永清端起琉璃杯盏,漱了漱口,“你去查查他近日跟谁走得近?若那老杆子真打算和宋家联手除掉我,淮海路那间铺子,暂时不能交给家里那摊烂泥。你去问问老二,看他家老大肯不肯过来搭把手。” “是。”老桂子拱了下手,俯身退下。沿着水西门大街往南走,穿过抄纸巷,拐进城南药馆。 宋世恩坐在一楼,替脸上长红疮的大娘把脉,阮望之斜倚在二楼窗前,眼底积聚着一团看不见的乌云。先前家里白灯笼不够用,下人们四处找浆糊,找到他院里,吓得母鸡爬上树顶,拉了一泡稀屎,碰巧掉进刚煮沸的砂锅里。 一锅鱼汤线面没法吃,宋世恩起身打水,不知怎的,五太太院里的小厮忽然打开井盖,趴在井边狂吐酸水。 赵管家找人把他拖出去,一个不留神,宋世恩跪倒在井前,脑袋朝下,仿佛被鬼附身,抬不起头。 阮望之丢下锅铲跑上前,只见一根银制鱼线死死勒住他脖颈,稍微抬头,性命难保。 “这怎么搞的?” “不,不晓得……”宋世恩闷声咳嗽:“我,咳咳咳方才在井边压水,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咳咳咳……” “罢了,你先别说话。” 银线埋进皮肤,阮望之一手按住他的肩,勾住线头,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扯,血珠蜿蜒而下。 宋世恩喉结上下一动,阮望之额角落下一滴汗,旁边的下人们各怀心事,怕担责的丫鬟早早地跪下,故意不让宋少爷好过的小厮站在东南角,挡住阳光,身正不怕影子斜地门房回屋找消毒的三七粉。 阮望之捏着鱼线在井边转了一圈,总算找到源头,攀上树梢,一刀剪断。随即叫了辆黄包车,拉着宋世恩进了城南药馆。 行医半载的老先生拿着洋医生用的镊子,取下他颈间的鱼线。污血染红了领口,阮望之眸色微沉,看向一路跟过来的赵管家。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欠身,“少爷,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无事,你们走罢。” 回到医馆偏房,不见宋世恩,拉住一个抓药的伙计打听,才晓得他刚止住血,便被老先生叫到大堂,替大堂里的老婆子看病。 阮望之走上阁楼,琢磨了一下午,依旧想不明白谁对他下的黑手。公馆里恶人太多,总不能一气儿全收拾干净。 究竟拿谁先开刀,以儆效尤? 他朝楼下张望,竟瞧见老桂子一步三回头地穿过户部街,从百花弄堂钻进药馆后门。 屋内壁灯一照,老桂子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像块没揉开的红糖面团。他压低帽檐,走向柜台:“劳驾,再给我两罐玉容霜。” 玉容霜 阮望之走下台阶,拐进墙角阴影处。 老桂子交了钱,匆匆跨过门槛,巷外灯影昏黄,他绕过馄饨摊前的白纸灯笼,躲在墙根下,往脸上抹霜膏。 眼角蓦地刺痛,玉容霜当场脱手,他捂着渗血的半张脸,身形微晃,也不晓得撞到哪块砖,惊得头顶白猫跳下墙檐,钻进百花弄堂。 弄堂深处,亮起一盏煤油灯。 灯光一照,他半张脸仿佛被火燎过,红到发黑。阮望之吹灭蜡烛,老桂子呼吸急促,拼命抓着脸上的红疮,浓稠的黑血渗进指甲缝,他扯开衣领,大片抓痕暴露在月光下。 阮望之后退半步,他挣扎着上前,脚下趔趄,扑通跪到他脚边,“少,少爷,求,求你救救我。” 喉咙里仿佛堵着一把带毛刺的荨麻,稍一喘气,成片风团疹便争先恐后往喉管里钻。 阮望之隔着帕子,替他诊脉,片晌挑起半边眉毛,“桂大爷,你丫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要不换个地方躺躺?” “少……少爷。”老桂子揪住他的长衫下摆,阮望之抬脚向前一踢,“少什么少,你忒么叫我少奶奶都没用。” 他蹲下身,摸出一只香囊。囊中草药辛辣微苦,老桂子缓缓睁眼,血色模糊,看不清少爷手里拿的什么,只当是保命的灵丹妙药,挣扎着向前爬。 阮望之举起香囊,故意在他头顶晃了晃,“你下午去哪儿了?我院里的鱼线是不是你放的?” 老桂子一怔,红血丝像藤蔓爬进眼底,阮望之冷笑一声,起身往回走,身后挣扎声断断续续,一直传到巷尾。 宋世恩跨过医馆门槛,弄堂口亮着一盏壁灯,修鞋的大爷坐在一棵快枯死的香樟树下,磨着一块梆硬的鞋垫。 视线向右一扫,阮望之站在马路正中,骡车和黄包车交替穿过路口,他转身,对视的刹那,故意迈向车流中心。 宋世恩呼吸一滞,大步追过去,颈间的纱布漏着风,刚结的薄痂粘在上面,动一下连皮带肉地疼。 他掐着掌心跑到近前,路口的身影霎时消失。 阮兄,你在哪? 转过身,巷口躺着一团黑影。回头,骡车上的老汉掰开白面馒头,就着山东大葱一口口往嘴里塞;黄包车早跑得没影了。沿路往回走,巷口的人奄奄一息,风一吹,传来阵阵血腥味。 阮兄,你又在闹哪出? 宋世恩心一点点沉下去,大步向前,没两步便跑起来。 还好,躺地上的人不是阮望之。 他上前探了探鼻息,没死。撩开他的前襟,没找到致命的疮口,按了下胸口,骨头没断,大抵没有什么伤及性命的毛病。走出巷口,向馄饨摊老伯借了盏纸灯笼,凑近一照,那人脸上血印斑斑,估计是自己抓出来的。左眼角与下巴上横着一道狭长的红斑,微微凸起,红中带紫,似乎被火钳烫过。 “先生,先生?”他晃了晃那人的肩,阮望之忽然跳下墙沿,抓住他手腕,“这人浑身生疮流脓,你也敢碰?回头你也长了一脸红斑,以后哪家姑娘要你?还是说你打算跟我过一辈子?” 宋世恩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阮望之踢了地上人一脚,没醒,仍不放心,拉着他走出七八步远,小声道:“其实你跟我过一辈子也不差,可我家最近比忒么天津还不太平。我方才买了份报纸……” 宋世恩甩开他的手,折身往回走:“天津太远,你少说些没边的话,救人要紧。” 阮望之好不容易抓住他肩膀,一下没一下地晃,“你能不能改改见人就救的毛病?还有,什么叫天津太远?国难当头,日本兵快逼到家门口,你还在这救一个叫花子?” 阮望之的指尖几乎掐到他肉里,宋世恩蹙眉看着他,阮兄,我不过探了下那人鼻息,你怎么就扯到日本人头上去了? “你都不晓得,昨天那群王八羔子在上海日租界搞军事演习,一个月演十来回,早晚要和咱们真刀真枪地干起来。到时候巷子里躺着一个从前线逃回来的伤兵,你救不救?你丫救了,赶明儿叫日本人抓去一枪毙了,我怎么办?你还嫌我家院里停的棺材不够多?” 他踢了一脚老桂子面前的石子,地上的人幽幽转醒,眯着眼,呻吟一声:“菩萨,求,求求你给我一口药,药……” 宋世恩喉结一哽,这人竟还醒着。 阮望之拿着报纸扇了扇风,扇得他脸上又起了一片红疹,“呵,现在晓得叫菩萨了?下午在我院里埋鱼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把菩萨当回事?” 宋世恩瞳孔骤然缩紧,偏过头,阮望之倾身向前,隔着帕子揪住老桂子衣领。 风一吹,烛灯盈盈灭灭,宋世恩仔细瞧那人,鼻子、眼睛、下巴,怎么看都不像下午围在身边那几个家仆。莫不是阮兄认错人了?他咳嗽一声,忍不住提醒:“阮兄,荨麻疹不传人,你不必这般小心,再说帕子弄脏了,反倒不好洗。” “你抓重点的本事可真是一流。”阮望之揪着他后衣领退到墙角,野猫吓得弓起后背,他抓了一把碎土渣,洒在老桂子脸上,惨叫声骤起,宋世恩眉头紧皱,刚要向前,便被他狠瞪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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