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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捏了下他脸颊,“你乖乖听话,哪用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宋世恩想翻个白眼,又怕他抓着不放,仰头望月,在心里从一数到三,阮望之果然坐不住,和他并肩靠在墙头,“老桂子三年前犯了荨麻疹,来医馆开药。伙计给了他一副方子,没治好,反倒眉角留了疤。母亲见他那副惨样,给了他阮家独门研制的玉容霜,不晓得她在药膏里掺了什么,如今他离不开那药膏,也离不开我母亲。” “前年端午,他往九姨娘酒里下毒,我假装喝了,装死,他摇不醒我,以为母亲要置他于死地,转头投靠父亲。如今我没事,他一边帮着母亲对付公馆里的其他太太,一边帮着父亲料理外头的女人。” “如何料理?” “若烟馆里哪个姑娘有了身孕,我爹不打算娶进门,老桂子便跑去灌人家一碗红花汤。”他勾了勾宋菩萨的小拇指,“这算杀生么?你要不给他套个紧箍咒?” “我没有戏本里的那些东西。” “《西游记》不是戏本,《西厢记》才是。” 宋世恩不答话,偏过头,阮望之眼睛里,只剩自己的倒影,“老桂子这般不好惹,你何故激怒他?” “激怒?”他冷哼一声,“我不过在放大你的好,师父常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没我这根歪梁,哪衬得出你这块好木头?” 阮兄啊,师父说的“上梁”不是我,我可不敢做你爹。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阮望之用力搂住他的肩,“你又在愁什么?” “无事,你继续。” “等你治好老桂子的脸,他自然能摆脱我娘的牵制,到时候他想办法报答你,那就等于报答我。我先问问十一姨娘是不是他勒死的,你再找他调查宋家的肺痨是不是阮家的哪位姨太太带过去的,若不是,那便换个方向继续查,老桂子这人虽坏,但查东西的本事一流。” 只是同窗 阮望之盘腿坐到地上,扯了颗狗尾巴草,挠挠他脚踝,“总之咱俩是一根藤上的丝瓜,你得到他的信任,日后我爹若派他查宋家二十年前的旧事,他必定先把消息递给你。这样,疫病和旧账都能查清楚。我也好给姨娘们烧点纸钱,省的她们死的不明不白,半夜来梦里扰我清静。” 宋世恩喉头一哽,“你近日睡得不好?” 他仰头看着他,“你没听过父债子偿么?” 宋世恩蹲下身,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听过。但睁眼熬到天亮太痛苦,你不妨服些安神的方子。” 阮望之上下一扫,竟比母亲吃的安神散还多两味名贵草药,“到底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老天爷眼瞎了,你何故突然对我这般好?” 宋世恩在心里嘀咕:省得你睡不着,半夜拉着我煮鸡汤挂面。面上淡淡道:“同窗一场,自然得多关心你几分。” 阮望之指尖轻轻蹭过笔印未干的纸条,忽然将他揽进怀里,“宋兄,这么大一个家,只有你关心我的死活。我呢,也不祝你长命百岁,毕竟你也晓得,乱世里活太久未必是好事。那么我祝你别死在我前头,怎么样?” 不怎么样。宋世恩挣开他,连退数步,荆棘丛下的迎春花簌簌飘落,落了满身,阮望之捡起一朵,挂到他耳后,“你看这像不像黄瓜藤上的小花?等到了夏天,我带你去北平摘黄瓜怎样?” 他抿紧唇,片晌忍不住道:“你为何一直游说我去北平?” 阮望之拢起一把花瓣,凑成一个圆。宋世恩绕到他对面,对视,心里默数三二一,没等到回应,又从一二三开始数,菜地里偶尔传来两声蛙声,阮望之抓了颗石子,眯眼瞄准,“扑通”,身后水花四溅,他忙向前迈步,阮望之抓紧他手腕,往怀里一带,宋世恩眼神沉下来,“你若觉得戏耍我好玩,那便继续。” “又生气了啊?” 宋世恩瞪着他不说话,阮望之双手举过头顶,“宋菩萨,你们神仙法力无边,倘若气性这般大,如何渡世间万物?” 又在打岔。 阮望之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他垂眸,信封露出一角,边角的邮票没贴严实,一下下磨着手背。阮望之往回塞了塞信,宋世恩盯着他的手不动,他舔了下唇,犹豫再三,道:“罢了,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三叔昨儿来信,说他在大栅栏那儿盘下一间大烟馆,叫我去打理生意。”宋世恩微微一怔,他继续道:“我想带你一块走,可你爹叫我们去香港读书,你晓得我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坐那么久的船到一座不认识的海岛上,不像被流放么?” 菜畦边的乌鸦蹦到脚边,阮望之丢了颗石子,又朝前撒了一把小花,宋世恩站在花影里,漠然道:“你只在北平待了半个月,为何对那儿念念不忘?我不信你只是去打理生意。” 他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突然笑了:“宋菩萨,你让我说什么好?” “说实话。” “我爹看够了秦淮河边上的姑娘,想去北平找乐子。我娘不乐意,但劝不动我爹,你别看她平日与世无争,一副观音下凡相,背地里坏事做尽。” 宋世恩眉头一皱,阮兄,怎能这般说你的母亲。 “等我爹走后,她定会罚我爹身边的丫鬟,怪她们留不住我爹。倘若我一把火烧了烟馆,我爹还不得乖乖回家。家里少死一个丫鬟,我梦里也清净些。” 他薅了一把丝瓜苗,挠着额角,“平时一闭眼,听那群女人叽叽喳喳地叫冤,烦得很。” 宋世恩眼皮颤了颤,平日你睡在我身侧,也不见你一副噩梦缠身的样子,今晚为何三句话不离梦魇? “怎么,不信?”阮望之凑近三分,他后退七分。 罢了,我管你梦里有谁,半夜别来烦我便好。摇了摇头道:“放火烧烟馆并非明智之举,若控制不好火势,伤着人怎么办?” “旁人死活与你何干?”阮望之和他并排站在树下,远处亮起一盏纸灯笼,老伯起来撒尿,宋世恩转身,迎面撞到他下巴,阮望之喉结轻轻动了下,半笑不笑的样子对视,“你怕不怕我把你带到大栅栏那儿的警察厅,叫你替我顶罪?” 宋世恩嘴角轻耸,心想你还没那么坏,面上道:“同窗一场,我知你不会害我。” 他后退半步,“吱嘎”踩中一截南瓜藤,老伯提着灯笼看过来,两人一齐躲到荆棘丛后,阮望之拨开头顶的树杈,一副真情错付的神情,“原来我们只有三年同窗情。宋菩萨,我好歹给你煮了十来年鸡汤挂面,这面拿去喂关二爷,人家还能保佑我抓鸡不被啄,你呢?除了成天摆一张臭脸,还能做什么?” 看不惯我,不拜便是。 不,我又不是菩萨,为何要为你的一厢情愿买账? “看吧,你又在心里骂我。”阮望之打了个响指,远处老伯眯缝着眼打量半天,树下人影轻晃,当即放狗。 宋世恩先一步抓住他手腕,不对,我抓这家伙作甚,他平日跑得比我还快。 阮望之心情大好,踢飞一只刚爬上岸的癞蛤蟆,掌心交叠,跑过菜畦,翻上篱笆墙,回到药馆,老桂子脸色坨红,说着似真似假的梦话:“夫,夫人,求你行行好,别,别杀我……老爷,乌衣巷的孙,孙姑娘没了,您看可,可要烧点金元宝送她上路……” 他抽出剔骨刀,抵到他胯下,“老桂子,你成天在我面前装好人,不累么?我数到三,再不起,我送你到奉天故宫给日本人当太监。” 老桂子眼珠子乱颤,喉咙仿佛被人勒住,发出窒息般的咯吱咯吱声。 宋世恩取出银针,扎进他左眼下的四白穴,“阮兄,这针过后他便能醒,何必拿刀为难人?” “醒了又怎样,还不是四处装病,尽讨人嫌。”他耸了下肩,桃花眼微微上挑。宋世恩接收到他的眼神,道:“他脸上旧伤未愈,怎算装病?” “哦?”阮望之提刀上前,擦得发亮还带点生猪血味的刀片轻轻拍着老桂子的脸颊,“我娘给你用了那么多年玉容霜,为何还不见好,难不成那位孙姑娘见你作恶多端,变成鬼,成心报复你?” 宋世恩埋头写完方子,递上前,“阮兄,药霜治标不治本,若用些白芷和马齿苋敷脸,半个月便能痊愈。” “好了又如何,日后还不得靠我母亲的玉容霜吊着一口气?” “不,用我的方子,能彻底根治他身上的荨麻疹。” 还去香港做什么 老桂子心头一动,眯眼打量宋世恩手里的字条。 阮望之忽然凑近,扒开他眼皮,“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偷偷躲在我俩后面,知道你为人秉性的,还以为你想给我俩来一刀。” 老桂子捂着胸口喘了半天,“少,少爷说笑了。” 宋世恩划掉开头的药材,故意道:“如今北方的石斛难寻,阮兄,你若在意成本,我可以改用麦冬、玉竹代替,只是药效不如原方,少说也得服用半年才能见效。” 老桂子眼皮一颤,咬着腮帮内侧的溃疡,乍一看,好似被谁打了一拳,左脸深凹下去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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