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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真有这般能耐,早去东北炸日本人的碉堡了。 宋世恩不得已拉着他胳膊起身,阮望之朝前挥手,“看什么?门口有人哭丧,你们不用哭?” 下人们作鸟兽散。 最后一只鸽子飞向墙沿,宋世恩低声开口:“门房若非与白牡丹一伙的,你何必揪着他不放?” 阮望之扯了一把柳条,挠了挠他鼻尖:“我承认我在你心中有天大的本事,可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神仙来了也得闭着眼摸象,何况我只是你一个人的上帝,洋大仙哪比得上自家老祖宗。” 宋世恩不明所以,我跟你说正事,你扯什么上帝摸象。 阮望之倒退着往前走。 他放缓呼吸,鼻尖没那么痒了,转头看向偏院的水井,绣花鞋,紫砂锅,油纸包……那位白牡丹许久未出现,究竟听说了什么风声特意躲起来,还是这些天阮伯父下榻烟馆,不方便外出? 迟疑一瞬,又觉得哪不对劲。两只绣花鞋,皆落在井边,阮望之为何不急着调查?平日洗衣服,为何只准打偏院的水? 白牡丹从未出现在案发现场,可油纸包也好,口红印也罢,她所到之处阮家必出事。 何况先前在阮望之床头装神弄鬼的女人,脸上也有胎记。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巧合,竟在短短瞬间出现一样的红胎记,一样的绣花鞋,一样的紫砂锅? 讣帖 阮望之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忽然开口:“你同长贵只见过一面,为何对他念念不忘?我知你心里有我,只是凭面相便发觉他不是好东西?看来我们相识多年,早已心连心。菩萨,你再替我算算,偏院还有多久挂上红灯笼?这回没了我娘,十二姨娘能活几年?咱去北平,能从我爹那卷走盘缠?” 算什么?南朝四百八十寺,也没见城里哪位和尚道士破过一桩悬案。何况我又不是和尚,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又叫你绕进去了。 “少爷,北平怕去不成了。”身后陡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转身,赵管家拱手行礼,递上一张讣帖:“方才邮差将信寄到家中,老爷瞧了一眼,差点厥过去,长贵喂了他老人家两口鸡汤,好不容易醒过来,当下仍旧靠鸦片烟吊着一口气。” 宋世恩看向石桌对面,早不见阮望之身影,绕过荆棘丛,哗啦一声响,赶忙拦在他跟前,“先看信,莫冲动。” “这我自然晓得,若不在你跟前虚晃一下,何来一句贴心提醒。”阮望之甩了甩水,右手提着甲鱼,“赵伯,你也看见了,真不怪我不孝。四叔的讣告送到我手上了,我总得仔细瞧瞧。至于剁了王八炖汤,就叫长贵往灶房跑一趟。” 赵管家脸色一片灰白:“少爷,这恐怕不妥。” “我知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他勾了勾手指,甲鱼伸出头,作势劈下:“长贵砍了我爹的千年宝贝,我爹断不会撬了他脑袋。你替我带句话,真出了事我担着,怎么也轮不到砍你脑袋。” 赵管家踌躇半晌,阮望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他垂着脑袋,终是接了那只甲鱼。 阮望之洗掉一手的鱼腥气,膝盖朝前一顶,宋世恩站着不动,他继续顶,“我猜你大抵不想去前院见我爹,我们不妨在此耗到海枯石烂,兰花共长天一色……咳,可见色字头上一把刀。” 没辙,宋世恩撩开他长衫下摆,扯出沾水的讣告。目光上下一扫,越发凝重。 “如何?” 他将字条递过去,阮望之双手插兜,他无奈一直举着:四老爷前些日子去天津买办,路上遭遇山贼,丢了一车货,他亲自下去找,半道被亲信推下山,尸骨无存。 “这亲信是哪位?”翻到背面,空无一字。 阳光穿透纸背。宋世恩摩挲着皱巴巴的边角,指腹按到几道凹痕。朝前走了两步,光照下来,依稀辨出几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印,像树枝随意划了几条线,辨不出字行。 “这纸有问题。”他朝身后摊开手,“火柴。” 风大,阮望之双手拢住火星,肩碰到肩,他装作不经意地抬头,宋世恩浑然不觉,将纸架在火上来回烤,线条愈发清晰。 纸上画着一件高领斜襟旗袍,腰身宽松,样式花哨,前襟缀着一朵叫不上名的花,下摆斜衩几乎开到了大腿根。 阮望之微微后仰,退远了看:“谁会在旗袍上绣块橘子皮?” “那是花瓣。” “怎可能,我还说这是牡丹大姐脸上的胎记。” “未尝不是。” “究竟是还是不是?” 宋世恩扬眉:“什么?” 阮望之耸肩:“不是什么?” 你是不是在找茬?他冷眼一扫,收起讣告:“当务之急,先查出门房与白牡丹的身份。” 阮望之微微颔首:“上帝与菩萨所见略同,可谓人间四大喜,喜相逢,喜相会,喜……” 宋世恩眼梢微抬,编不下去了吧。 “你这般看着我做甚?喜欢比爱多一点,那叫长情,你对我念念不忘十八年,余下的话不必赘述,你心中自然晓得。” 你面子真大,我在娘胎里就看上你了?不,你又扯到我身上做甚?有没有听我方才讲话? 他咳嗽一声,又道:“眼下听差躲着你我,这对于调查伯母的死毫无益处。若想查明真相,劳驾你快去现场走一趟。” 阮望之上下一扫:“宋菩萨,你几时脱了袈裟,换上一身警服?” 对面没搭理,撞了下他的肩,宋世恩一个趔趄扑进荆棘丛,瞳孔骤缩,呼吸哽在喉咙口,半晌不敢抬头。 阮望之不明所以,俯身凑近,“梨树叶子好吃么?” “嘶――”半米长的青蛇忽然昂起头,尖细的獠牙直逼面门。阮望之一愕,宋世恩拾起石头朝前掷去。青蛇向后仰倒,阮望之趁机掐住七寸,朝老鼠洞里一甩,不料它蜷起上身,死死缠住手臂。 宋世恩折下一根树枝,蓦地朝前劈去。 阮望之痛的倒吸一口气,青蛇缠得越发紧,宋世恩转了个方向,直捣蛇头,他躲闪不及,肩膀又挨了一棍子,赶忙甩手喊道:“菩萨,万物有灵,你何不用爱感化这条长虫?再打下去,它掉层皮,我随我娘去奈何桥边,乌篷船摇啊摇,我等啊等,等到孟婆汤凉了,你还在与这条长蛇缠斗。” 宋世恩攥着树枝,一时不知从何下手。阮望之挥着胳膊继续道:“日后法海不必去杭州,先来南京收了这只妖,再替你改名换姓,宋许仙,欸,七寸在这,你先把棍子放一放,听我说。”青蛇吐了一口信子,他啪地给它脑袋来了一巴掌:“我不愿做白娘子,娘子不如夫人好听,许仙也比不过世恩。” 青蛇大抵被他唠叨烦了,左摇右晃,身子一下子戳到墙根错乱的荆棘丛,阮望之抓准机会,掐住蛇头朝前一刺,青蛇顿时软倒在地。 胳膊肘蹭出一道道血印子,接连摆手,“菩萨啊,不必心疼我,这点伤不算什么。” 宋世恩戳了下蛇尾,青蛇抽搐一瞬,他忙挑起树枝,朝前一甩,荆棘丛中出现一抹灰白。凑近,竟是一只粗布棉鞋。 “你看我这胳膊,一、二、三、四,足足四道口子。”阮望之故意挤了挤伤口,将血糊糊的胳膊伸到他面前。 你这家伙,究竟想不想查案。 宋世恩挑起布鞋,簌簌抖落一地煤灰,翻了个面,鞋帮尘土斑斑,鞋底被烟头烫了个洞。 “说实在的,这点皮肉伤死不了人,你不必背对着我暗自神伤。” 呵,我为何这般积极调查白牡丹的身份,你半夜睡不着关我什么事。 话虽如此,手上动作没停,他刚挑开鞋垫,听差抱着一摞纸钱跑来,风一吹,白花花的撒了一地。阮望之迎风抓了一阵,宋世恩弯腰捡了一把递过去,目光掠过听差的脚尖,刹那呼吸一顿。 这两只鞋,竟一模一样。 那年雪真大 “站住,宋菩萨问你话,你跑什么?”阮望之揪住他后衣领,听差浑身发颤,肩头不知从哪儿蹭到煤灰,扑簌簌落了一地。 阮望之撕开他眉角的白布条,揭下一层皮,顷刻血流如注。宋世恩从袖中取出三七粉:“怎么搞的?” 听差默不作声,笔直地跪倒在地。 阮望之一脚踢翻装纸钱的箱子,他拼命磕头,嘴角溢出淡淡的血痕。两人对视一眼,一齐上前,阮望之掰开他的嘴,听差仰头倒吸气,宋世恩借光一打量,头皮发紧。 “谁割了你舌头?” 听差拼命摇头,喉管咯吱咯吱响,宋世恩朝对面打了个手势,阮望之摸了摸鼻子,“你摸着良心,又指着我胸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但时间不对、场合不对,你叫我如何回应?” 也罢,我就不该指望你能看懂。 宋世恩取出银针,掀开听差的马褂,银针刺入左肋。听差一个鲤鱼打挺,阮望之及时按住他大腿。鼻血沿着下巴淌下,宋世恩掏出帕子,阮望之急忙抓了一把纸钱,替他擦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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