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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棋今晚没有睡好。
睡前吃了两片药,大概半小时后睡意其实已经笼罩上来了,可罗棋硬撑着忍过了这次睡意。睁着眼睛的时候也没有做别的,手机都没有玩,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时不时拿起来手机看一眼时间,眼睁睁看着时间从十二点走向三点,夜晚好像被无限拉长。
三点之后罗棋靠在床头,打开时钟,切换成可以看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的模式,就这么看到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一到,罗棋熄灭手机,又从床头的药板里摁出来一片药,吃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物的副作用,罗棋晚上总是做很多梦,并且早上起来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有的跟他有关,有的跟他无关,有美梦,也有噩梦。今晚做的梦罗棋没办法定义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梦见自己初中时班上突然转来一个转校生,那转校生站在讲台上笑着做自我介绍,说自己叫桑越。老师让他自己挑一个座位,桑越的视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走到罗棋身旁。
桑越实在是一个很没有分寸感的人,总是喜欢跟自己分享早饭和午饭:“罗棋,你跟我一起吃呗,我家保姆厨艺很好的,每次都给我带很多,吃不完又很浪费。”
“罗棋,你怎么不自己带饭,我觉得咱们学校食堂难吃死了,你爸妈很忙吗?”
“罗棋,这道题怎么做啊,上节课老师讲这个的时候我好像睡着了,你也不叫我。”
罗棋向来是没有什么朋友的,他不喜欢跟人交朋友。人跟人的交往就好像两个人之间凭空生出来许多互相牵连的丝线,开心时是暖色调的:红色的、橙色的、天蓝色的,不开心时是冷色调的:黑色的、紫色的、草绿色的,罗棋总觉得这些丝线的材质是黏腻的、湿淋淋的,毫无美感的姑且也能将友谊称之为“作品”。
所以在桑越往他身上不断地缝制丝线时,罗棋总觉得恶心,皮肤被破开许多细细密密的微小的创口。
再然后,镜头猛地一转,桑越已经从初中生长成了一个男人,那张脸彻底长开了,好像总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大少爷被家里赶出来了,死皮赖脸地求:“拜托,罗棋,老同学一场,我现在连住酒店的钱都没有了,你就收留我一下吧。”桑越笑起来虽然没有酒窝,但罗棋总觉得桑越那张脸上本应该存在两个酒窝,不然他的笑怎么会那么有感染力?
梦里的桑越跟自己住在一个屋檐下,仍然没有分寸感,会摔碎他的盘子,会站在厨房门口非要让自己给他做饭,会抢着做家务但他做得并不好,会说我们睡觉都不关门不就好了吗,会用很理所当然地表情说我只是想关心你啊。
而梦里的罗棋对桑越已经没有那么抗拒了,或许是伤口已经结痂,也或许习惯了这种细微的痛,所以变得麻木甚至又贪心,说不准已经变成了畸形的恋痛癖。
摔碎盘子也没关系,多做一人份的饭也没关系,瑕疵百出的家务也没关系,睡觉不关门也没关系,被关心也没关系。梦里的罗棋和桑越睡觉真的不关门,梦里大概也会做梦,罗棋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闪而过的车灯,梦见震耳欲聋的碰撞声,梦见刺耳的铃声,梦见一通未接电话,然后罗棋猛地惊醒,大口喘息,惊魂未定的时间里下意识看向没关的房门,哑着嗓子叫桑越的名字。
“桑越……”
“桑越。”
“嗯?”一道模糊朦胧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那道声音没用多久便清晰起来,桑越出现在了门口,睡衣凌乱,头发炸窝,“我在,你叫我了吗,做噩梦了吗?”他看起来完全是没睡醒的模样,可脸上的关心不像是假的,他走进来的时候一只手还在揉眼睛,控制不住张大嘴打哈欠,然后走到罗棋床边,“罗棋,你做噩梦了吗?没事,梦都是假的。”
罗棋猛地松了一口气,他刚想说“没事”,好像在梦里意识到这是梦,安心和容忍都在一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猛地落入更深的漩涡,漩涡里是无尽的黑暗和空洞——罗棋又一次睁开眼睛,紧闭的房门,这么封闭的一隅空间,从没有跟外界的任何联系。罗棋缓缓吐出来一口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上午十一点半了。
醒来之后回忆起昨晚的梦,觉得很没有道理,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跟桑越这样的小少爷成为同学。太不合理了,罗棋上的是很普通的中学,而桑越读的定然是私立贵族学校,两个人到底怎么才能成为同桌?
但梦通常是没有道理的,不必非要找到一个解释和原因。
小季对于罗棋的迟到已经见怪不怪,罗棋实在是个怪人,在小季看来。
画室是他开的,自己才是打工人,按理来讲罗棋几点来都是一样的,但大多数情况下罗棋都是八点半按时到画室,比自己来得都早,小季上班打卡的时间是九点。罗棋有时候来了也不画画,小季没办法理解一个早上不愿意在床上多睡一会儿的人,尤其现在即将入冬,每天早上把自己从温暖的被子里挖出来对小季来说就是这一天里最艰难最痛苦的事情了。
小季跟罗棋打招呼:“罗老师,中午好。中午的饭还需要我帮你定吗?”
罗棋点了点头:“嗯,麻烦了。”
小季说知道了。
画室里面还是老样子,空荡冰冷又没有人气,最近到了换季的时候,气温一天比一天要冷。罗棋打开画室里的空调,开始画昨天没有画完的商单。
拿起画笔的时候很莫名其妙地想起来桑越,昨天在火锅店桑越问他画画什么价格,罗棋说两万,桑越点头说好。画笔落下去,还是昨天那副被中断的“幸福家庭”主题,这次罗棋很快画完。
小季敲门进来送午饭,提醒罗棋要趁热吃。大概是因为昨天小季收拾画室的卫生时发现了那份一筷子也没动过的午饭,罗棋总是这样,可能是艺术家的通病——胃病。总是不按时吃饭,过了饭点饿到胃痛,又没了胃口,恶性循环。
罗棋停笔,看向小季:“我接过最贵的商单是多少钱?”
小季一愣:“应该是去年,您接了一家主题展的商单,他们一幅画给了一万一。”罗棋记得这件事,主题展本来的开价是八千,一万一的价格是小季谈回来的,所以罗棋说小季很有能力。
罗棋又问:“你觉得两万能接吗?”
小季没说话。
罗棋明白小季的意思,他的身价远没有到两万,就连去年的罗棋都没有到两万,遑论今年的罗棋——他今年的商单价格已经比去年跌了一半还要多。罗棋可以想象到如果他真的开价到两万,业内是会什么样的反应:想钱想疯了吧,什么人都能开价两万,钱要是真的这么好赚就好了;一年不如一年了,以前他还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几年人都废了,能赚点钱糊口都不错了,真以为自己还是两三年前的那个罗棋啊;艺术家的通病,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高高在上呗,要我们去触摸他的灵魂,笑死了,他的灵魂值几个钱啊。
可偏偏桑越会点头,会说那还挺便宜的,好像觉得罗棋值得更贵。罗棋知道这是一个误会,桑越的本意不是这个,桑越根本不认识罗棋这号人,更不知道他是画什么的,只是小少爷觉得两万块确实不多,仅此而已。
小季没等到罗棋的下文,开口:“那我先出去了罗老师,您记得按时吃饭。”
小季转身,刚走出两步,听见罗棋叫他的名字。
“小季。”
“嗯?怎么了罗老师。”小季顿住脚步,回头看罗棋。
“那两幅画,打包给非极限送过去吧。”
“好的,那我……什么?”小季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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