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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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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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沈临渊又住院了。这次不是大事,是换季时候的老毛病——咳嗽,低烧,喘不上气,医生说肺部有炎症,要住院观察几天。沈太太在医院陪了两天两夜,眼睛熬得通红,沈万钧让她回去歇着,她不肯,说“临渊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沈万钧没再劝,他知道儿媳妇的脾气,平时温顺得像只猫,但涉及到儿子的事,比牛还犟。

&esp;&esp;沈临渊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看着那滴管,一滴,两滴,三滴,数着数着就数乱了,又重新开始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他已经在医院躺了五天了,医生说炎症消得差不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他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习惯了。出院,回家,在家待几天,再住院。他的生活就是这样一个循环,像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永远停不下来,也永远走不出那个固定的弧度。

&esp;&esp;沈万钧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盘着那对核桃,盘得很慢,几乎没有声音。他看着孙子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想起沈临渊小时候的样子,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那时候他还不会走路,沈万钧抱着他在院子里转,指着那棵桂树说“这是桂树”,他跟着学“桂树”,奶声奶气的,咬字不清,说成了“贵树”。沈万钧哈哈大笑,说对对对,贵树,咱们家就缺贵树。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白白胖胖的孩子,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

&esp;&esp;“爷爷。”沈临渊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哑。

&esp;&esp;沈万钧回过神,核桃停了。“嗯?”

&esp;&esp;“那个姑娘,还来吗?”

&esp;&esp;沈万钧愣了一下,核桃在掌心里顿住了。他看着孙子那双没有什么表情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沈临渊从来不问这些事。婚约、姑娘、将来——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esp;&esp;“会来的。”沈万钧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快了。”

&esp;&esp;沈临渊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滴管上,继续数。一滴,两滴,三滴。沈万钧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核桃转不动了,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出去打个电话”,走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白色的灯光照得人眼睛发花。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掏出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

&esp;&esp;“周叔,你派去清虚观的人回来了没有?”

&esp;&esp;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爷子,正要跟您说。人回来了,但是——”

&esp;&esp;“但是什么?”

&esp;&esp;“没找到。”

&esp;&esp;沈万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叫没找到?”

&esp;&esp;“按照当年的地址去找的,那座山,那条路,都对得上。山脚下的村民也说,山上以前确实有个道观,叫清虚观,住着一个老道长和一个年轻姑娘。但是——”老周又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上山的路还在,走到该有道观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不是被拆平了的那种没有,是——就像从来不存在过一样。”

&esp;&esp;沈万钧没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有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esp;&esp;“老爷子?”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您还在吗?”

&esp;&esp;“在。”沈万钧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把那股紧意压下去,“派去的人,有没有问过山下的村民,那个姑娘去了哪里?”

&esp;&esp;“问了。村民说,那个姑娘在老道长圆寂之后,在山上守了三年孝。三年期满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她了。有人说她下山了,有人说她也搬走了,还有人说——”老周停了一下。

&esp;&esp;“说什么?”

&esp;&esp;“说那个姑娘可能不是凡人。有村民说,她还在山上的时候,有人上山砍柴,远远看见道观的方向有光,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很亮很亮的光。等走近了,光就不见了。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往外说。”

&esp;&esp;沈万钧沉默了。他活了七十六年,见过很多事,信过很多事,也不信过很多事。他信风水,信命理,信高人,因为这些事他能摸得到、看得见、感受得到效果。但“道观凭空消失”“山上有奇异的光”——这种事,他不信。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不敢信就意味着他无法掌控这件事,无法掌控就意味着他的计划可能出现漏洞,出现漏洞就意味着他孙子可能——

&esp;&esp;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esp;&esp;“再派人去。”沈万钧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多派几个人,把那座山给我翻一遍。找不到道观,就找那个姑娘的下落。她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要下山,总要吃饭,总要活着。沿着山下所有的路往外找,问每一个村子,每一个镇子,每一个县城。活要见人——”

&esp;&esp;“是,老爷子。我这就去安排。”

&esp;&esp;沈万钧挂了电话,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esp;&esp;他回到病房的时候,沈临渊已经睡着了。沈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水果刀搁在床头柜上。她看见沈万钧进来,站起来,压低声音说:“爸,您先回去吧,这儿有我呢。”

&esp;&esp;沈万钧摆了摆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孙子睡着的脸,那张脸在睡梦中反而比醒着时多了几分血色,眉头舒展开来,嘴唇也不那么苍白了。睡着的时候,他不像病人,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安安静静地躺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esp;&esp;沈太太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的碟子里,用保鲜膜盖好,等沈临渊醒来吃。

&esp;&esp;沈万钧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esp;&esp;他出了住院部大楼,站在门口,冷风扑面而来,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灌进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他打了个寒颤,没有缩回去,就那么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esp;&esp;老周派出去的人在山里转了一个星期。他们请了当地的向导,带了干粮和水,把那座山从山脚到山顶、从南坡到北坡,一寸一寸地走了一遍。该有道观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esp;&esp;那片山坡上长着杂草和灌木,跟周围几百亩的山林没有任何区别,看不出任何曾经有人居住过的痕迹,看不出任何建筑存在过的迹象。

&esp;&esp;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祖祖辈辈住在这山脚下。他站在那片山坡上,抽着烟,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话。“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上过山,那时候这道观还在。我记得那道观的大门是黑色的,门槛很高,我跨不过去,是我爷爷把我抱进去的。殿里供着三尊像,很大,很高,我看着害怕,不敢抬头。”他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山坡,“这才多少年,怎么就不见了呢?”

&esp;&esp;派去的人把向导的话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了老周,老周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了沈万钧。沈万钧听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不转了。他看着正厅门口那两扇雕花木门,目光穿过门槛,穿过庭院,穿过那棵老桂树,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天边有一片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但风一吹就散了。

&esp;&esp;“老爷子,”老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要不要再扩大范围找找?也许那个姑娘已经不在山上了,也许她去了别的城市——”

&esp;&esp;“不必了。”沈万钧的声音有些哑,他咳了一声,把那股哑意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她要是想来,自然会来。她若不想来,找到也没用。”

&esp;&esp;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一旁,垂着手,看着沈万钧花白的头发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老了很多。

&esp;&esp;那天晚上,沈万钧没有下楼吃饭。老周把饭菜端上去,放在他房间的桌子上,四菜一汤,还是那些他平时爱吃的。沈万钧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一动不动。老周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老爷子,饭菜放桌上了”,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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