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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困厄岁月风云变松湖村内起狂澜
第一节风起
虞明悠悠转醒,入目的是自家昏暗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缝隙透进几缕微光,像几根刺扎在他混沌的意识里。身旁,父亲虞正清正用破布蘸着盐水,轻轻擦拭他脸上凝固的血痂,每一下触碰都扯得虞明脸皮生疼,好似又回到祠堂那噩梦般的场景。
“爹,为啥凤娇姐……”虞明嗓音沙哑,话未说完,父亲的手猛地顿住,眼神瞬间阴霾,像被乌云遮蔽的寒星。
“别问了,孩子。”虞正清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你要理解她们,她们也是为了自保,这就是人性。这年月,人都魔怔了……”说话间,虞正清摸了摸儿子腕间那道鱼形胎记,与自己额头正中的“凤凰泣血”疤痕竟有几分相似。
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口号声,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村子。
虞正清脸色骤变,匆忙把虞明塞到被子底下,低声叮嘱:“不管听到什么,千万别出声!”说罢,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踉跄,似拖着千斤重担。此刻,床头那只褪色的布老虎突然眨了眨眼睛,尾巴诡异地摆动起来。
虞明蜷缩在被子里面,透过缝隙,看见父亲那打着补丁的布鞋在土坯地上颤抖。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群年轻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正是虞凤娇。她双眼通红,像两团燃烧的鬼火,胸前的徽章在昏暗光线中闪着冷光。
“你还想躲?”凤娇的声音尖锐得像破锣,“跟我们走,你还有没有交代的问题!”
虞正清身子一颤,嗫嚅道:“凤娇,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啊?”
“装糊涂!”凤娇上前一步,手中的小红书狠狠戳在虞正清胸口,“你是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毒蛇!这不是错,啥是错?”
虞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他们推搡着往外走。路过桌子时,虞正清胳膊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瓷碗,“啪”的一声,清脆的破碎声在这紧张氛围里格外刺耳。瓷碗碎裂的刹那,碗底竟浮现出半枚鱼形暗纹,与虞明在幻境中见过的图腾如出一辙。
“你这是故意破坏!”凤娇尖叫起来,“罪加一等!”
出了家门,村子里已然乱成一锅粥。他们挨家挨户搜查,把所谓的违规物件扔到街上,堆成一座小山。有人在一旁点火,火苗瞬间蹿起,吞噬着那些旧书、字画、祖宗牌位……村民们站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火焰中,虞明恍惚看见自家祖宗牌位上的画像眼睛转动,朝着他轻轻摇头。
虞明悄悄从床上爬下来,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切。突然,他瞧见村头那棵老槐树下,一群人正围着一个老人拳打脚踢。仔细一看,竟是村里的老先生长鹏爷爷。老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不停地哀求着:“我错了,我有罪,我不该教那些封建腐朽的东西……”可拳脚并未停下,反而愈发猛烈。此时,老槐树的树洞渗出蓝色液体,在地上蜿蜒成神秘的符文。
这时,虞卫东出现了,他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踱步而来,嘴里叼着烟,眼神中透露出傲慢与狡黠,在一旁冷眼旁观,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看到凤娇等人押着虞正清走来,他微微点头:
“好好审问,一定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坏分子。”虞卫东说话时,口袋里露出半截泛黄的信纸。
虞明心中涌起一股愤怒与悲凉,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响。他一个孩子想不明白,只觉得那场运动像一场狂风暴雨,无情地席卷着松湖村,村子里原本熟悉的一切,都被这股莫名的狂风搅得支离破碎。而每个人都如风雨中的蝼蚁,战战兢兢,身不由己。
平日里和善的凤娇姐,如今突然变成了一头“母狮子”,成了批斗父亲最凶狠的人;老先生长鹏老爷爷,教了一辈子书,肚子里都是学问,怎么就成了坏人?还有父亲,本本分分,就因为写得一手好字,画得几笔好画,也被戴上“四类分子”的帽子。这世道,就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每个人都被卷入其中,如履薄冰。
年近七十的虞正科推开大队收发室木门时,门轴发出的呻吟竟与他家墙上那口老铜钟的报时声完美重合。十二岁那年,算命先生的断语像把生锈的剪刀,剪断了他对未来的所有想象。他自此像片被风吹着打转的枯叶,在街巷里游荡,把日子泡在茶碗底的残渣里。谁能想到,本该夭折在十八岁门槛前的他,竟熬成了满脸褶皱的老树皮,在岁月里长出奇形怪状的“见识”。如今他往收发室破藤椅上一瘫,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陈年老烟的味道,仿佛天上的星星会掉进他的烟斗,被烧成灰落在报纸上。久而久之,“天上的事他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人送外号“军师”。
这年的夏天,空气中漂浮着硫磺与铁锈混合的腥气。“军师”虞正科叼着自制的烟卷,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奇异的光,他沙哑的嗓音在收发室里盘旋,如同被困住的蝙蝠:
公元一九六六年,京城的大礼堂,灯光亮得能把人的影子钉在墙上。《海瑞罢
;官》的锣鼓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跳起了招魂舞,编剧坐在前排,脸上的得意比戏台上的油彩还浓。他哪里晓得,台下坐着的可不只是观众,还有无数双眼睛,正把他的每句话都嚼碎了,酿成苦酒。”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像在讲述一个被诅咒的秘密:“1965年月日,上海《文汇报》的油墨未干,字里行间专挑最要害的地方捅。一句话,让‘罢官’二字变成了高悬的铡刀,把全国都罩在阴影里。你看,这世上的事多荒唐,一篇文章能掀起比山洪还凶的浪,一句话能让大地裂开血口子。”这就像是一只蝴蝶在京城扇动了一下翅膀,却意想不到地扇起了一阵足以席卷全国的“台风”。对《海瑞罢官》的批判一下子带上了极为严重的色彩,就像给原本燃烧的火苗浇上了一桶汽油,批判的火势迅速蔓延,越烧越旺。
此时,收发室的窗户突然被风吹开,泛黄的报纸漫天飞舞,那些铅字在空中扭曲变形,有的变成锁链,有的化作火焰,映得众人的脸如同浸泡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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