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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沈穆问。 “吃饭。”徐司铭拉起庄雨生的手腕,“我们先走了。” 长辈请客不去,偏要两个人单独吃饭,任谁都能解读出“长辈不要来掺和小辈圈子”的意味。并且,这顿午餐本该是沈穆和庄雨生一起吃,就这么被徐司铭截胡,搞得沈穆成了多余的那个人。 沈穆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着两人拉着的手,镜片反射起了模糊不清的光。 庄雨生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和徐司铭一起成了“我们”。他不想表现得和徐司铭是同谋,怕沈穆觉得他在耍他,于是假意回头,露出无辜的表情,结果徐司铭发现他在看沈穆,拽着他的手加大了力道,同时加快了步伐。 庄雨生一踉跄,差点撞上徐司铭的肩膀。他抱怨了一句“我自己会走”,徐司铭还是把他拉出了书店才松手。 刚一出来,庄雨生的手机就响起了微信提示,果然是沈穆发来的消息:【他在干什么??】 沈穆很少会发两个问号,足以看出他有多火大。 饶是庄雨生擅长吊人胃口,这种消息还是得回复。只是未等他想好托辞,身旁响起了徐司铭的声音:“我姑父?” 庄雨生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意识到了什么,暂且收起手机:“嗯。” 路上人来人往,两人关注度过高,不方便说话。徐司铭左右看了看,想不到可以去哪里,索性问庄雨生:“你们原本打算吃什么?” “米其林三星。”庄雨生说。其实他也不确定是几星,没问,但肯定往高了说。 现在自然没法定到座位,最后徐司铭带庄雨生去了一家人均一千多的吃蟹专门店。他没有征求庄雨生的意见,因为他默认庄雨生不会跟他aa。 昏暗的餐厅里只有养蟹的水箱光线明亮,服务员轻声带路,包厢里静谧清幽。 新鲜处理的红帝王蟹每个部位都有不同的吃法,矮几上摆满了精致的锅具和讲究的碗碟,琳琅满目,格外奢华。 庄雨生拍了照,筷子不停,吃得心安理得。徐司铭却没怎么动,看了庄雨生一阵,见他没有要自首的意思,只能开口:“我知道你喜欢我姑父。” 庄雨生已经意识到徐司铭要找他摊牌,一点也不意外:“喜欢你姑父的人很多。” 徐司铭说:“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庄雨生不紧不慢地啃完蟹腿刺身,用纸巾擦手指:“所以呢?” 他的脸上毫无心虚,还是那么理直气壮,但徐司铭并没有着急,因为他很清楚这后面的走向,他见过的所有像庄雨生这样拎不清的人到头来都会认识到自己有多渺小:“离我姑父远一点。” 庄雨生说:“你怎么不让他离我远一点。” 徐司铭说:“是你勾引他的,不是吗?” 这个认知对庄雨生来说无所谓,他也没指望徐司铭主持正义。但见少爷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莫名想要较劲:“我要说是他勾引我,你信吗?” 徐司铭不带一丝犹豫,笃定的眼神已经给庄雨生判了罪:“不信。” 庄雨生笑了起来,高雅的包间里充斥着他毫无顾忌的笑声,一下被拉低了好几个档次。 徐司铭拧起眉:“你笑什么。” 庄雨生收敛了些:“没事。” 就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件事。 庄雨生是在初中看《梦》后认识到原来男人跟男人也是可以的。那段时间他看了很多男男作品,有《龙阳逸史》、《品花宝鉴》这样的古典文学,也有乱七八糟的脆皮鸭文学。他越看越沉迷,以至于随便看哪个男的都要揣测一番性向,还真给他看出了一些东西来。 初二的那个夏天,庄雨生放了暑假无法住校,只能和以往一样借住在庄桂兰工作的人家里。在保姆间支一张行军床,每天帮庄桂兰做事,主人家理解庄桂兰一个单亲妈妈不容易,也不嫌他占地方。 当时的主人家是一对新婚夫妇,女主人怀孕七个月,没上班,在家养胎。男主人是一家国企的小领导,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男主人有个关系很铁的大学同学,没有成家,经常来家里蹭饭。一开始庄雨生也没觉得奇怪,直到有次他帮忙上菜,看到那个大学同学的手搭在男主人的大腿上,他才猛然意识到,女主人可能是当了同妻。 为了验证这件事,庄雨生花了好些工夫。 男主人本身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对庄雨生的学业很是关照,不忙的时候还会给他辅导功课。起初庄雨生是连着姓喊x哥,在发现男主人不对劲后,他开始在微信上改口喊哥哥。 哥哥,这里怎么解?哥哥,这道题好难。哥哥…… 男主人对他越来越热心,还专门给他买学习用品。庄雨生见时机成熟,一天晚上,他穿着短裤拍了一张大腿照,通过微信发给了男主人,然后在对话框上方提示“对方正在输入”时迅速撤回。 对方输入了很久,提示出现又消失,好似在做心理斗争。最后斗争的结果,对话框里出现了一句:小雨,给哥哥看腿。 那个时候的庄雨生还小,想得非常美好。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正义的事,解救了善良的女主人,说不定庄女士还会由此涨工资。 结果是女主人叫来双方父母,一起批斗庄桂兰养了个小畜生,他们好心收留他,他非但不知感恩,还勾引别人老公。 那个场景成了庄雨生的噩梦之一,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庄桂兰一个劲地道歉,巴掌不停地拍在庄雨生身上。庄雨生觉得无比难堪,同时也非常困惑,不管是不是钓鱼执法,男主人骗婚是事实,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他才是十恶不赦的那一个? 母子俩被赶了出来,庄桂兰在路边嚎啕大哭,比发现庄雨生悄悄给征文比赛投稿还要伤心,不理解好好的儿子怎么成了这样。 庄雨生解释他是想揭露男主人的真面目,不是真的在勾引人,更没有喜欢男人——在这一点上他说了谎,实际上他已经意识到自己是gay,庄桂兰还是相信他的,好歹止住了眼泪,然后告诉他大人的世界没那么简单,女主人不是不相信他的说法,只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如果她承认自己嫁了一个同性恋,那她们家会成为一个笑话,而她连收入来源都没有,离婚很可能会降低生活品质,最大的问题,孩子到底生还是不生? 但只要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就可以继续过下去,别人仍然会羡慕她嫁了个青年才俊。 听庄桂兰说完,庄雨生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叛逆的种子在心里悄然发芽。 他只承认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不觉得自己比男主人更坏。他理解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还是祝愿那家人生孩子没屁眼。 可徐司铭又没有身不由己,他完全可以听一听庄雨生会如何解释,却还是默认奸情的发生一定始于庄雨生的勾引。 怎么到头来还是庄雨生是大坏蛋?难不成他长着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真是好笑。 等庄雨生笑够,徐司铭已隐隐有发作的迹象:“我说的你听到了吗?” 庄雨生朝下一只蟹腿出手,没心没肺地问:“什么?” 徐司铭:“不准接近我姑父。” 庄雨生耸了耸肩:“接近又如何?” 徐司铭像是看不透庄雨生一般:“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妈妈你没有学金融吗?” 庄雨生当然怕,但他并不想服软:“你告诉呗,反正我毕业也会告诉她。” 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到底惹恼了大少爷,徐司铭沉声警告:“行,我干脆让家里人辞退你妈妈。家政圈应该不大,我会提醒其他人招保姆要小心,有的保姆儿子会勾引家里的男主人。” 辞退。保姆儿子。勾引男主人。 每听到一个词,庄雨生咀嚼食物的速度就慢一分,目光也不再清澈透明,多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做住家保姆极度依赖口碑,庄桂兰被那户人家赶出来后还能继续干这一行,并且找到了更有钱的人家,也是因为那户女主人不愿意家丑外扬,从没有透露过辞退庄桂兰的真实原因。别人找她打听,她都是说这个保姆干得还不错。 但若是徐司铭大肆宣扬,那庄女士只有改行了,并且庄雨生很可能又要经历一次全员大批斗。 庄雨生发现他还是看错了人,富人家的少爷怎么可能可爱呢?他们天生就知道自己的优势,那就是他们高人一等,和穷人不是一个物种,只要他们愿意,可以随意拿捏底层的人们。 徐司铭并非趾高气昂的富家子弟,相反,他在葬礼上表现得礼数周全,见过的人都夸他翩翩贵公子。但他在庄雨生面前属实没必要。对于和自己身份地位相差巨大的人,他又何必克制自己不去展现优越感? 尤其富人更加精于计算投入和回报,徐司铭对庄雨生这样一个对他无用的人nice,本质上就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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