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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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中空了下来。  向云亭瞧见场边那孩童,正拿树枝在地上作画。画的是一个人骑在马上,手持长刀。画完了,他站起身来,却不走开。  顾安向他招了招手。孩子走了过来,仰头望着她,一双眼睛极亮。  “叫什么名字?怎地一个人?”  “爹爹死了。我叫吴破俘。”  “你爹爹是谁?”  “他叫吴宇。”  顾安心头一震,暗道:原来是吴宇将军的孤子。她挥了挥手,叫孩子跟上自己。  向云亭引着三人来到山庄后面一间茶室。窗子正对后山竹林,风过竹梢,沙沙作响。他请她们坐了,亲手斟上茶来。  “顾姑娘,”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好大的气力。”  顾安端着茶盏,并不去喝。  向云亭笑了笑,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顾安瞧见他右手掌心有一道疤痕,皮肉皱缩,颜色深暗,似是灼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道红印还在,隐隐发烫。  向云亭觉察到她的目光,缩回手去,笑道:“陈年旧伤,不足挂齿。”  茶室里静极了,只听得窗外竹梢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阵,向云亭站起身来:“天色不早,几位早些歇息。”走到门口,回头道,“那柄刀的事,姑娘不必挂在心上。力气大的人,都能抬起一些。”说完推门出去了。  三人出了茶室,沿石阶下山。月光穿过竹林,碎影满地。吴破俘走在顾安身侧,步子小,却跟得很紧。顾安放慢脚步,让他走到前头。孩子回头望了她一眼,没说话。  走了一段,墨无鸢忽然开口:“碧儿跟我说过一件事。”  顾安看着她。  墨无鸢没有回头,只望着前面的山路:“杀我父母的人,我认得其中一个。那人手上也有那样的疤。”  顾安脚步微微一顿。  墨无鸢不再说了。她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月光照着,竹林沙沙地响。顾安抽出右手瞧了瞧,掌心那道红印还在,隐隐作痛。她看了一眼,便缩回袖中。  又走了一程,顾安忽然停下:“你们先回去。我要去找一个人。”  墨无鸢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点了点头,带着吴破俘先走了。孩子走出几步,回头望了望顾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跟着墨无鸢消失在竹影深处。  顾安立在石阶上,望着她们的背影没入竹林。月光将她一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她转身往回走。  山道寂静,只听得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古槐叶落故人已去竹林风起孤剑犹鸣  顾安转身往衡山派所居之处行去。山庄东首一排厢房,她叩了叩门,杨玄极开了门,见是她,微微一怔。“有件事找你。”杨玄极将她让进屋里,斟了茶。顾安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拍在桌上:“这封带给你大师姐,是那孩子的身世。一并给她。”杨玄极点了点头,将信收入怀中,脸上泛红,道:“顾姑娘,我武功寻常,怕路上照看不好那孩子。”“你怕什么。”顾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那小子皮实。”“大师姐若问起来,我该怎么说?”“照实说。”杨玄极不再言语。顾安起身行至门口,回头道:“杨兄弟,谢了。”杨玄极连忙起身摆手。  回到住处,墨无鸢正坐在桌边饮茶,吴破俘坐在她身旁捧着点心。顾安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明日你跟着杨玄极走。他去衡山。”吴破俘抬起头望着她。“衡山,”顾安又咬了一口,“好地方。比跟我强。”孩童低下头去,过了片刻,轻轻说了声“好”。顾安望着他,心道:衡山派李松风为人宽厚,教出来的弟子如李沅蘅那般,该是个好去处。她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顶,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走了也好。这地方不太平。”墨无鸢端着茶盏,什么也没说。  次日一早,顾安带着吴破俘去寻杨玄极。杨玄极已收拾妥当,背着一个包袱立在院中。他问了孩童名字,便站起身来。吴破俘回头望了顾安一眼。顾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朝他摆了摆手。孩童跟着杨玄极走了。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顾安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跑了。顾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立了许久,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  是夜,月明如水。顾安与墨无鸢出了住处,沿着山路往上行去。“今夜去名剑山庄再探一探。”“好。”顾安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刚好利索,又要去拆人家的台子。”墨无鸢不语,嘴角却动了一动。顾安瞧见了,又道:“好好好,横竖咱聚在一处,就没个好事。”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从腰间解下那柄剑鞘递了过去。墨无鸢接过,低头细看,伸指缓缓抚过鞘上刻纹,月光照处泛着幽幽的光。摸完了,将剑鞘递还:“不全。看不出来。”顾安叹了口气,往腰间一插:“不认得就不认得。”两人继续前行。顾安忽然开口:“密室里那具骸骨是墨家第九代家主。他留了封信,说剑鞘上刻着天子剑的秘密,墨家文字写的,非墨家传人不能解。他还说,墨家存亡系于你一身。天子剑不可轻出,出则天下乱。”墨无鸢脚步微微一顿,旋即继续前行。走了许久,顾安忽然道:“墨无鸢。他们把这东西搁你身上,问过你没有?”墨无鸢停下来,回头望着她。“没有。”顿了一顿,“那你呢?”顾安笑了一声:“我能混一日是一日。活得长命了,再想以后罢。”说着把手探进怀中,摸了摸那封信。又走了许久,墨无鸢方才开口:“那柄剑鞘,你收着。”顾安不接话。墨无鸢也不回头,只管往前走去。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行了半炷香光景,二人已近山庄后殿。顾安轻轻纵上屋顶,墨无鸢紧随其后。二人伏于瓦面,揭开一片青瓦,往下望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向明月坐于主位,手端茶盏却不曾喝,向云亭立在他身侧,父子二人面色都不甚好看。客位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穿玄色长袍,面容清瘦,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也端着一盏茶慢慢呷着,并不言语,但向明月每次开口之前都要先望他一眼。“那个顾安,”向云亭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向明月望了那中年男子一眼。中年男子微微点头。向明月正要开口,忽地咳嗽起来——那咳声又急又深,弯下腰去,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发颤。向云亭连忙上前扶住,在他背上轻轻拍着。向明月咳了许久方止,将手从嘴边移开,掌心赫然一摊血。向云亭眉头紧锁,低声道:“父亲,你这心结——”向明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他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缓缓将掌心擦净,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墨家的事,是爹这辈子还不清的债。”向云亭低下头去,不再言语。向明月将帕子收回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望着屋顶的横梁,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当年墨家覆灭,名剑山庄没有出手。不是不能,是不敢。七个人约在岐山,剑不出世,天下太平。可墨家保不住,谁还敢信那个约。”堂中极静。那中年男子端着茶盏,并不去喝,只望着盏中茶水。向明月又咳了一声,这一声轻了许多,便似胸中那口气终于顺了过来。他坐直身子,正要往下说,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  向明月与向云亭俱是一怔,齐齐转头。那一直蹲在场边、弓背缩肩、穿灰扑扑旧袍的驼背老者缓缓直起了腰。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皮,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深如刀刻,头发花白,眼睛极小,眯缝着,目光却自眼缝中透出,阴森森的,便似毒蛇在暗处盯着猎物。她走进堂中,向明月和向云亭都站了起来。那中年男子也放下了茶盏。老婆婆并不看他们,只抬起头来,朝屋顶望了一眼。抬手一扬,一道寒光激射而出。“下来。”银针钉在瓦上,嗡嗡作响。顾安与墨无鸢翻身而下,落于大堂门口。  向明月与向云亭已退至墙角。几名名剑山庄弟子倒在地上,俱是一针毙命,哼也没哼一声。那中年男子立起身来退到一旁,负手站着,脸上无甚表情,目光却一直盯着殷姥姥的手。殷姥姥朝向明月走了一步。向明月退了一步。殷姥姥嘴角一咧,露出几颗黄牙:“向明月,几十年不见,你胆子倒是小了。”向明月面如土色:“殷姥姥,断水刀乃名剑山庄之物——”话未说完,殷姥姥已截口道:“尔等围攻光明顶之时,怎不问?”手一扬,三枚银针破空而出,钉于向明月身后壁上,列作一线,针尾齐颤,嗡嗡然如蜂群振翅。向明月面无人色。殷姥姥不再瞧他,转身自架上取下断水刀揽入怀中,向门口行去。行至顾安身侧,足下一顿,望了她一眼,又望了墨无鸢一眼,径自去了。顾安望了望向明月,又望了望那中年男子,转身跟了出去。  殷姥姥走得极快,步子却不大,月光下便似一只黑猫。顾安与墨无鸢远远随着,出了山庄,沿山路往下行去。约一炷香时分,殷姥姥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树下立着一个灰衣人,正是杨玄极。殷姥姥将刀递过去,杨玄极却不接:“外婆,把刀还回去。”殷姥姥不理他,将刀抱得更紧:“给婩儿的。她需要这把刀。”杨玄极默然片刻:“婩儿不会要的。”殷姥姥抬起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庞忽然变得极柔和:“她会的。”杨玄极不再接话,立了许久,忽然朝顾安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出来吧。”顾安与墨无鸢自树后走了出来。“那孩子呢?”顾安问。“我已托人带他去衡山了。”顾安点了点头,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杨玄极道:“大师姐嘱托过,若在江湖上遇到顾姑娘,多半便有大事。多留个心眼,总不会错。”顾安一时语塞,墨无鸢脸上已浮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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