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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大开,香客络绎,却不见半个僧人出来迎客。 李沅蘅勒住马,望着那扇厚重的山门,心中暗暗称奇——这便是天龙寺了。中原人只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皇家寺院,却不知寺中藏着一部天下无双的六脉神剑。当年吐蕃国师鸠摩智孤身入寺,以一己之力大战六位高僧,虽铩羽而归,却也威震天下。那已是数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寺中主持智尘方丈与四位师弟,武功深不可测,等闲不轻易出手。 正想着,诸云舒已跳下马来,道:“我去通报。你等着。”说罢大步往山门里去了。不多时,诸云舒出来招手,李沅蘅下马牵缰而入。 穿过重重殿宇,到了一处禅院。院中遍植名花,红白粉紫,争奇斗艳,更有数株木莲亭亭如盖,花瓣硕大如莲,香气幽远,沁人心脾。这便是大理四绝之首的“上关花”了。李沅蘅心下暗忖:寻常佛寺,多以松柏装点,取其苍劲肃穆之意;这天龙寺却偏以百花为饰,姹紫嫣红,竟似不避红尘繁华,当真特别。怪道天龙寺列名大理四大门派,号为“上关花”,果然名不虚传。 廊下一个老僧正趺坐蒲团,闭目不语。他身后左右,还坐着四个老僧,皆是灰袍布履,垂目入定,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满院花香融为一体。诸云舒抱拳道:“智尘方丈,这位便是衡山派李掌门。”智尘睁开眼来,目光清亮如苍山积雪。李沅蘅合十为礼,在他对面坐下。 诸云舒又引着李沅蘅往旁边走了两步,指着廊下一名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的老僧,低声道:“这位便是智圆师父。我自小多亏他照拂,他是天龙寺里待我最亲厚的。”那老僧似有所觉,微微睁眼,朝李沅蘅点了点头,便又阖目入定。 李沅蘅心中一动,细细瞧了智圆一眼,但见他面容慈和,气息绵长,显是内力深厚之辈,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她暗暗记下,不动声色地回到智尘对面坐下。 智尘道:“李施主此来,所为何事?” 李沅蘅正要开口,忽听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她不必回头,已知来人是谁——段厉天。她心中一凛。此人该在中都,如何到了大理?是跟着自己来的?她与段厉天交过手,不止一次,从未赢过。那人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刀剑双绝,削铁如泥,每一次交手,她都是险象环生。今日顾安不在,自己当如何脱身? 段厉天负剑携刀,步入院中,目光先在李沅蘅脸上扫了一眼,这才朝智尘抱拳道:“方丈,晚辈段厉天,特来拜会。” 智尘道:“所为何事?” 段厉天道:“晚辈只想借本空师傅遗物一观,绝不带走。” 智尘阖目拨珠,淡淡道:“本空遗物,不借外人。” 李沅蘅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头微凛——此人早知自己在此,一路从中都跟到大理,自己竟浑然不觉,当真蠢笨。她手指轻轻收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段厉天道:“晚辈不是外人。晚辈先祖,便是当年在天龙寺出家的本空大师。本空大师本姓赵,乃大宋太祖皇帝嫡脉之后。靖康之变,本空大师之父赵仲湜携家南逃,途中遇戎兵追杀,幸得衡山派李长风前辈出手相救,护送至大理。” 他看向李沅蘅:“那位李长风前辈,便是贵派的前辈。李掌门想必知道。” 李沅蘅心头一震。她想起祖师爷墓洞中的壁画——有一幅画的便是一个男子护送南行,翻山越岭。她原以为那只是祖师爷游历滇中的寻常图景,此刻方知,那画中护送的,竟是赵氏皇裔。她点了点头,淡淡道:“知道。” 段厉天续道:“到大理后,赵仲湜心灰意冷,与段氏旁支女子结为夫妻,隐姓埋名,终老于苍山之下。本空大师自幼入天龙寺为僧,虽是太祖血脉,却也是段家的外孙。他在中原留有一子,传到晚辈这里,已是第四代。”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托在掌心:“正面刻着‘段’字,背面刻着‘空’字。方丈若不信,可请寺中老人辨认。” 智尘接过玉佩,细细端详,沉吟良久,缓缓道:“本空圆寂前,确曾提及中原尚有血脉。只是年深日久,无人来寻,众人都以为那支血脉已然断绝了。”他将玉佩递还,又道:“本空临终有言:当年衡山派李长风前辈救命之恩,世代不可或忘。故此经若有人来取,须得衡山派弟子在场,方可交付。今日衡山派李掌门在此,正合遗命。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段厉天,目光深沉:“这玉佩虽是本空遗物,却未必不能假手于人。施主纵然手持此佩,又如何证明你是本空嫡传?先师遗命,非本空后人不可轻与。施主若不能自证,贫僧不敢违命。” 李沅蘅听在耳中,心头猛然一跳——她忽然明白了。段厉天从漳州一路跟到大理,千方百计算计自己,逼诱她来到天龙寺,便是为了这个遗物。若他直接开口相托,自己断然不会答应。 段厉天一言不发,右手一探,断水刀已出鞘。但听得“轰”的一声巨响,院中那张青石桌案已被他一刀劈为两半,碎石四溅,烟尘飞扬。院中诸僧俱是一惊。 段厉天将断水刀与斩愁剑一并插于地上,刀剑并立,寒光凛然,沉声道:“方丈,这两柄神兵,非大宋太祖嫡脉血脉不能驱使。若无太祖血脉,握之如握寒冰,内力无法贯注。诸位若不信,不妨一试。” 智尘缓步上前,伸手握住断水刀柄。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松开手道:“果然。刀中有一股排斥之力,老衲的内力送不进去。”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依次上前,竟无一人能令刀身有半分反应。 段厉天走到刀剑之前,双手各握一刀一剑,内力到处,断水刀与斩愁剑同时发出嗡嗡鸣响,刀身剑身光华流转,寒气逼人。他转过身来,直视李沅蘅,朗声道:“李掌门,你是衡山派掌门,见多识广。这两柄神兵认主,非太祖血脉不能驱使。你亲眼所见,可为证。” 李沅蘅沉默片刻,缓缓道:“刀剑认主,只能证明你是太祖血脉。可太祖子孙自太宗以下繁衍数百人,德昭、德芳两支各有所传。你是德昭之后,还是德芳之后?如何证明你是本空那一支,而非旁支?” 段厉天正欲开口,智尘道:“段施主,非是贫僧不肯成全。这卷《大方广佛华严经》卷四十八,乃是本寺镇寺之宝。当年本空大师奉国主之命,亲赴临安,历时三载方请回此经。经书入寺之日,全寺僧众迎于山门,焚香顶礼,如迎佛骨。” 段厉天咬了咬牙,道:“我没有族谱,只有这枚玉佩。”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当年三皇子,乃是高宗皇帝亲子,本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高宗无嗣,最终将皇位还给了太祖一脉,选中了德芳之后的赵昚。三皇子怎肯甘心?天剑门沈岚替他杀人,替他做尽肮脏事,我父亲便是因此而死。那时衡山派也有人在场,李掌门应当知道。” 李沅蘅道:“我在场。只是你巧计偷剑,又投了完颜承麟麾下,这般行事不端,教人如何信你?” 段厉天抬起头来,目光沉沉,道:“李掌门,你说我行事不端,我无话可说。只是我父亲的遗命、家族的兴衰,旁人怎么说,我段厉天不在乎。你们做你们的事,不在乎旁人闲话;我段厉天做我的事,也不在乎旁人闲话。你凭什么说我?”他忽地冷笑一声,“你与那位顾将军的事,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你以为旁人便看得起你了?” 此言一出,院中一静。智尘手中念珠停了,智圆、智通、智觉、智明四僧面面相觑,俱不敢作声。 诸云舒听得此言,气得脸色发白,手已按上剑柄,便要拔剑。李沅蘅伸手按住她手腕,轻轻摇了摇头。诸云舒咬了咬牙,终究松开了手。段厉天瞧了她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诸云舒昂起头,冷冷道:“点苍派诸云舒。”段厉天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甚是古怪,似有几分复杂,又似带着些许怜悯,随即收了回去,不再看她。 智尘阖目拨珠,缓缓道:“段施主,你的身世贫僧已知。只是本空将经书托付天龙寺,贫僧不能违先师之命。施主请回。” 段厉天面色一沉:“方丈,在下好话说尽,你仍是不肯?” 智尘不语。 段厉天踏前一步,沉声道:“方丈,在下不愿在佛门动武。可先祖遗物,在下势在必得。方丈若再不肯,休怪晚辈无礼。”智尘睁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段施主执意如此,贫僧只有领教了。” 段厉天不再多言,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齐出。刀剑出鞘之声如龙吟虎啸,寒光暴涨。那断水刀通体乌黑,刀锋却泛着幽幽青光;斩愁剑一出,寒气扑面,剑身隐有流水纹路。两柄神兵在手,段厉天整个人气势陡变,便如一柄出鞘利刃,锋芒逼人。 他朝智尘抱了抱拳,道:“方丈,请。” 智尘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身后四僧——智圆、智通、智觉、智明——亦各自起身,分站四角,将段厉天围在当中。这四僧在天龙寺修行数十年,一阳指功力深厚,等闲不轻易出手。院中劲风骤起,花叶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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