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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们应声而动,便要往院中冲。 顾安知道再拖也无用,手掌一翻,已按在刀柄之上。那两个灰衣人立刻挡在术虎高琪身前,四道目光如刀似剑,死死盯住了她。 便在此时,街口忽然马蹄声大作,火把晃动,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陈和尚,身后数十名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他翻身下马,抢步上前,抱拳道:“将军,末将来迟!” 术虎高琪脸色骤变,回头一望,只见街口火把通明,禁军列阵,已将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术虎高琪脸色铁青,回头狠狠瞪了顾安一眼:“顾安,你等着!” 顾安笑道:“好说。明日你慢慢参我便是。” 术虎高琪恨恨一挥手,带着两个灰衣人及一众官兵,灰溜溜地去了。李继先一家老小跪了一地,连连磕头。顾安弯腰扶起李继先,低声道:“李掌柜,往后行事,多加小心。” 待官兵去远,顾安转头对沈怀南道:“去请沈惊鸿。” 沈怀南应声去了。不多时,沈惊鸿悄然而至,一袭黑衣,立在院中月色之下,竟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顾安指着李继先,道:“沈师傅,这些年按月给你娘亲送药材的,便是这位李掌柜。老山参、鹿茸、麝香,皆是经他之手送来。” 沈惊鸿面色微动,目光在李继先脸上停了片刻,抱拳道:“原来是你。”只四字,语气却比平素沉了几分。 顾安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这些银子,够你护着李家上下周全。术虎高琪今日吃了亏,必不肯善罢甘休。你武功高,由你护着,我才放心。” 沈惊鸿接过银票,也不点数,随手揣入怀中,淡淡道:“放心。”言罢,往院门边一站,抱臂而立,便如门神一般,一动不动。 李继先还要推辞,顾安摆了摆手:“李掌柜,我媳妇叫我护你,我便护你。今夜这点小事,不值一提。”说罢翻身上马,带着陈和尚与众禁军,蹄声得得,转眼没入夜色深处。 待军务稍息,顾安回到府中,沈怀南正就着油灯看书。 顾安在书房里踱了几个圈子,往椅上一坐,铺开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半晌,竟不知从何写起,叹了口气,将笔管叼在嘴里转来转去。 沈怀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颈一瞧,笑嘻嘻地道:“想你。蘅儿。” 顾安倏地转头,耳根微红,横了他一眼:“你活腻了?” 沈怀南忙摆手笑道:“别别别,我说正经的。你上回那信就四个字,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般写家书的。李掌门见了,只怕要生气。”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叠信笺搁在桌上。那纸色深红,纹路细密,隐隐有桃枝花色,边角齐整,一看便非凡物。顾安拈起一张,翻来覆去看了看,道:“这纸倒是不赖。” 沈怀南道:“你是不识货。这叫薛涛笺,蜀中浣花溪的东西。百多年前有位女校书叫薛涛,才情了得,与元稹、白居易、杜牧这些大诗人都唱和过。她嫌寻常纸张太大,便亲自设计了一种小笺,长宽不过一尺,染作深红,洒上桃枝花瓣,写小诗、寄相思,最是相宜。当时人说‘薛涛笺’,那是文人雅士才用得起的。十张纸换一两银子呢。”他拈起一张在指间轻轻一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得意道,“我给云娘写信就用这个,她每回收了都欢喜。” 顾安没吭声,心中却想起前两日墨无鸢说过的话——“你倒好,自己媳妇的事,一概不理。”她怔了片刻,默默将粗纸抽了出来,换上那叠薛涛笺铺在面前,又觉得不够,又从沈怀南袖中抢了两张揣进怀里。 沈怀南又慢悠悠从另一边袖子里抽出《稼轩词》,翻了几页指着道:“你瞧——‘相思重上小。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辛稼轩写的相思还能错得了?你只管抄上去,李掌门见了保准欢喜。” 顾安将信将疑地瞧了他一眼,终究点了点头,提笔一字一句抄了下来。抄罢,递给沈怀南,道:“去,找人寄给公孙兰。” 沈怀南接过信笺,正要拆看,院门忽被人擂得山响。他眉头一皱,拉开门闩,七八个仆役抬着三四口樟木箱子鱼贯而入,也不言语,径往正堂里抬。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宁国公府上的管事,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搁在桌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递到顾安面前。 顾安接过信,拆开瞟了一眼,随手撂在案上。 管事的躬身道:“主子吩咐,往后每日此时,都有一趟东西送来。”也不待顾安开口,转身便走,带着众仆役鱼贯退了出去。院门嘎吱合拢,那几口箱子敞着盖,蜀锦、青瓷、点心、一壶温酒,满满当当码了齐整。 沈怀南望着那几口箱子,眉头越拧越紧,低声道:“她这是把靶子往你身上引。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每日这般张扬,传到完颜承麟耳朵里,你如何自处?” 顾安伸手取过案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慢慢折好塞入袖中,端起那壶温酒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才道:“她就是这个意思。” 沈怀南一怔:“什么?” 顾安搁下酒杯,将壶盖轻轻盖上:“朝堂之上,完颜承麟的人参我,她便替我说话。旁人说她公私不分,她便说——臣女对顾安有心。”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阿珏什么心性,便是有心,可肯当着满朝文武说出口么?无非是拿我当个幌子,寻个合适的由头下注罢了。” 沈怀南道:“你晓得?” 顾安道:“我欠她的,哪敢不晓得。” 她不再言语,只望着那几口敞着的箱子,目光沉沉。心道:终日被阿珏算计来算计去,无非是她拿准了自己心中有愧,办事便从不问她愿是不愿。思及至此,不由长叹口气。 洱海之上,波光万顷,然湖面之下,却是另一番光景——沉沉深碧,藏尽天机。 李沅蘅不敢稍停,咬紧了牙关,只将双臂奋力划水,双腿不住踢蹬,也不知游了多久,只觉四肢渐渐酸麻,肺中气息将尽,眼前一阵阵发黑。正自支撑不住,忽觉头顶水色微明,透下一丝光亮来。她心头一震,精神陡长,拼尽最后一股气力向上猛冲,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头颅已破水而出。 她大口喘息,恨不得将满腔空气尽数吞入腹中,胸口起伏不定,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举目四顾,不由得怔住了。 眼前竟是一个极大的地下穹顶,高阔莫测,四壁岩石嶙峋,其间嵌着一种奇异的矿石,发出清冷幽蓝的光芒,幽幽暗暗,明明灭灭,将整座洞穴照得如同水晶龙宫一般。穹顶之下,是一片宽阔无波的地下湖,湖水澄澈如镜,水底亦铺满了那种发光矿石,光影随波荡漾,碧纹流转,如梦如幻,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幻。 湖面上浮着几朵半透明的水性杨花,花瓣薄如冰绡,茎叶纤细如丝,在蓝幽幽的光晕之中轻轻摇曳,更显得圣洁出尘,便似天上瑶池里遗落的仙葩,偶然飘落在这凡间幽壑之中。 李沅蘅游到岸边,攀上一方石台,浑身湿透。她不及喘息,目光已被湖心那座祭坛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圆坛,大半浸在水中,只顶端露在水面之上。坛身四周,刻着天龙八部——天众、龙众、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或怒目圆睁,或垂眉低首,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如众星捧月一般,团团簇拥着坛顶。坛顶之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玄铁匣子,匣身无纹无饰,却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李沅蘅定了定神,蹚水向祭坛走去。湖水没及腰际,冰凉刺骨。她每走一步,水中便惊起一群几近透明的盲鱼,双目作淡金色,在幽蓝的光中一闪而没,四散游开,随即又聚拢回来,绕在她身周,倒像是为她引路一般。 她登上坛顶,伸手去取铁匣,指尖未及,忽见匣盖竟是敞着的,露出一道缝隙。 她微微一怔,掀开盖子,应手而起,全无阻滞,显是早被人打开过。匣中无机关,只一卷泛黄卷宗,却摆得歪斜,边角翘起,像被人翻过随手扔回。 李沅蘅不及多想,展开卷宗,借着幽幽蓝光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段氏葬俗,异于中原。凡帝崩,不封不树,不行土葬。乃以烈火焚其躯,唯割双耳,贮于金瓶之中,银函为匣,藏于深山密洞。其瓶所在,唯继位之君一人知之。葬日,先遣亲信携金瓶入洞藏之,复遣第二批人杀尽第一批,以灭其口。故瓶藏之所,世无有知者。” 李沅蘅手指微微一僵,心头大震。 她定了定神,翻到后半,笔迹与前大不相同,字体清瘦峻拔,透着一股不屈之气。末尾一段跋文,将卷宗来历写得明白: “高氏专国,段氏为傀儡久矣。吾高智昌,乃相国高泰明幼子。吾父临终,欲立吾为继承人。然族兄高泰运仗势夺位,吾心有不甘,醉酒失言,为段氏皇帝所闻。段正严以忤逆罪流吾于远方,瘴疠之地,郁郁而终。吾不服,亦无悔。吾知段氏葬俗之秘,乃吾父生前所告。此秘若泄,段氏根基动摇。然吾非以此要挟,只将此卷藏于此地,以待后世有缘。若有人能至此,当知大理百年权斗之真相。高氏之盛,段氏之衰,非一日之故,实积重难返也。吾藏此卷,非为报仇,只愿后人知吾心迹。高智昌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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