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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无鸢头也不回,淡淡道:“修陵的工匠,大多活不到完工那一日。历朝历代,莫不如此。皇帝怕工匠泄露地宫秘密,工程一完,便将所有人封死在陵中。可那些工匠岂是傻子?他们早在地宫封闭之前,便偷偷凿了这条暗道,指望有朝一日能逃出生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惜,他们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去。” 甬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上无锁无钮,光溜溜的,只在正中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形。墨无鸢伸手在图形上摸索片刻,找到坎位一处凹陷,用力按下。只听“咔”的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极陡,每一级都凿得甚浅,踏上去又滑又险。二人侧身而下,一步一步往下挪。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霉腐之气愈重,隐隐还夹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是泥土深处封存了多年的气息,一朝被掀开了口子,便再也关不住了。 石阶尽处,是一间不大的前室。四壁青石垒砌,壁上刻满浮雕——有执刀披甲的武士,有翩翩起舞的飞天,有张牙舞爪的蟠龙,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四壁占得满满当当。画风粗犷豪放,刀法简洁有力,与中原的细腻工巧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女真人的手笔。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四下一照,但见前室北壁又有一道石门,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细看之下,竟是一个个人名,自上而下,从左至右,少说也有三百之数。每个名字都刻得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有的甚至只刻了一半便断了笔划,显是仓促而成,绝非官家手笔。 顾安凑近细看,火光映在那些名字之上,她伸手轻轻抚过石刻,缓缓道:“是匠人的名字。三百多人,一个不落,全在此处。” 墨无鸢瞧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顾安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那里刻着几行小字,比上面的更加潦草,像是用刀尖仓促划出:“大金天会元年秋,睿陵成。三百匠人封于内,不得出。吾等凿此暗道,然石门已闭,终不得脱。留名于此,以告后人。若有来者,知我辈曾活于此世。” 火苗跳动,明灭不定,映着那一个个名字,忽明忽暗,仿佛那些亡魂便藏在字缝之中,隔着百年光阴,与她对望。顾安沉默良久,低声道:“他们知道自己出不去,便把名字刻在这里,好让后人知道,他们来过。” 墨无鸢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三百人,无一生还。这条暗道,终究没能救他们的命。” 顾安不再说话,伸手在石门上轻轻一按,那些名字冰冷而粗粝,一如当年刻下它们的手。她深吸一口气,双掌抵住石门,运力一推。石门沉重异常,吱呀呀响了许久,方才推开一道窄缝。一股阴风自门缝中钻了出来,冷得刺骨,火折子的火苗猛地一歪,险些熄灭。 她侧身挤了进去,墨无鸢紧随其后。 主室比前室阔了数倍,呈长方形,长约十余丈,宽可七八丈,四壁与穹顶皆以青石砌就,打磨得甚是平整。穹顶之上嵌着数十颗夜明珠,幽幽地泛着惨碧色的光,照得室内一片阴森,便如鬼域冥府一般。 室中央并排摆着四具石椁。正中两具,一为汉白玉雕龙石椁,一为汉白玉雕凤石椁,雕刻精美,龙飞凤舞,虽经数百年,仍可见当年奢华气象。旁边还有两具素面无纹的石椁,形制较小,想来是妃嫔陪葬之物。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具雕龙石椁之上,心头怦然一跳。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双手按住椁盖,运力一推。椁盖缓缓滑开,露出一具描金绘彩的木棺,棺上金漆虽已斑驳,仍可窥见当年之盛。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凑近细看。那具雕凤石椁保存完好,椁盖呈长方形顶式,雕刻缠枝忍冬纹,四角刻卷云纹,中间双凤纹填金,虽经八百年岁月,金粉犹在,火光映照之下熠熠生辉。椁身四壁裹着松香,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松脂气味,幽幽不绝。 雕龙石椁却残毁严重,仅剩椁盖与东壁挡板,上面刻着团龙纹及流云纹,刀法粗犷,气势雄浑,正合女真人尚武之风。椁底残留着墨地朱纹金线勾画的痕迹,依稀可辨双龙戏珠之形。 四具石椁的摆放颇有章法——雕龙凤椁东西并列,正中偏北,是为帝后之位;两具素椁南北排列,位于西侧,应是陪葬妃嫔。槨室底部以黄土夯筑,夯层厚达数尺,其上平铺着二百余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块,每块怕不有千斤之重,密密匝匝,浑然一体。 顾安绕着石椁走了一圈,忽见那具雕凤石椁的盖顶有一处细微的缝隙,隐隐透出些微光亮。她心念一动,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件冰凉的物事。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就着火折子一看——竟是一顶金丝凤冠。凤冠以金丝编结而成,凤首昂然,凤尾舒展,每一片羽毛都錾刻得纤毫毕现,火光下金光流转,栩栩如生,便如一只真正的金凤栖于掌中。凤冠之下,还压着一件雕凤鸟纹玉饰件,玉质温润如脂,纹饰精美绝伦。 “这是……”墨无鸢低声道。 “皇后的随葬之物。”顾安将凤冠轻轻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沈惊鸿若是来了,怕是要把这墓室搬空。” 墨无鸢举着火折子照向西北角,两具素面石椁棺盖半开,其中一具只有一捧骨灰,显是火葬。 顾安目光扫过墓室,忽然停在北壁——一柄长剑横陈于地,剑身修长,寒光隐隐,正是寒霜剑。 她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握住剑柄,喜道:“姊姊,剑到手了。咱们走。” 墨无鸢正要答话,脚下忽传来“咔”的一声轻响。二人脸色齐变——只见顾安踏过的那块石板缓缓下沉,石缝中冒出丝丝白烟,带一股甜腻异香。 “屏息!”墨无鸢低喝,扯袖掩口。 顾安也连忙捂住口鼻,但那白烟来势极快,转瞬便弥漫全室,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甜香钻入鼻中,她只觉头重脚轻,眼前模糊,四肢如灌了铅般抬不起来。伸手去抓墨无鸢,指尖刚触到衣袖,便没了力气。墨无鸢身子一晃,扶着石壁缓缓滑倒。 顾安咬牙提气,丹田空空荡荡,半点内力也无。眼前一黑,身子一歪,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寒霜剑脱手落地,一声清响在墓室中悠悠回荡。 行了数日,李沅蘅入衡阳地界。衡山夏日山雨骤急,顷刻间瓢泼倾盆。 她牵马至半山,浑身湿透,只得避于老松之下。从怀中取出昨夜到的家书,展开一看,却是顾安字迹:“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李沅蘅看了许久,眉头微动,一股无名火窜将上来,咬了咬牙,方强压下去,折好信笺收入怀中。雨势稍歇,复牵马上山。 进得山门,守门弟子又惊又喜,撑伞迎上,道:“掌门师姐,青城派的人来了,正在主殿与师叔祖说话。”李沅蘅一怔,点头道:“知道了。”递过缰绳,径往主殿而去。 雨未全歇,青石阶上水光粼粼。她踏着湿阶穿过前院,衣袂虽湿,步履却稳。 迈过门槛,殿中几人闻声转过头来。 李慕坐在主位,拄着竹杖,见了她只冷哼了一声。 秦少英坐在客位,青衫玉冠,见了她便站起身来,拱手笑道:“李掌门,许久不见,一路辛苦。”李沅蘅抱拳还礼,道:“秦师兄客气。”说着在主位旁坐下。 沈宜秋坐在秦少英身侧,青布衣裙,鬓边一支素银簪子,比从前丰腴了些。她膝边站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一身青缎袍子,手里捏着桂花糕,正啃得满嘴碎屑。他仰头瞧了瞧李沅蘅,又瞧了瞧父亲,奶声奶气地道:“爹,这位姑姑是谁?”秦少英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叫李姑姑。这是衡山派的掌门。”男孩乖乖叫了一声,又低头啃糕去了。 寒暄几句,秦少英忽然放下茶盏,转头对沈宜秋道:“你带孩子去后院走走。衡山的景色好,少雄还没见过。”沈宜秋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担忧,却什么也没说,只微微点头,牵着孩子退了出去。 殿中安静下来。李慕端着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也不催,只眯着眼瞧着秦少英。 秦少英沉默片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他低声道:“李掌门,在下此来,是想求一件事。”李沅蘅道:“秦师兄请讲。”秦少英道:“在下想将宜秋和少雄,暂时托付给衡山派。”李沅蘅眉头微动,却不接口。 秦少英续道:“沈岚死了。段厉天杀的。当年段家的事,青城派脱不了干系。沈岚投靠三皇子,替三皇子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段厉天的父亲便是死在他手里。如今段厉天回来报仇,沈岚死了,下一个便是在下。”他顿了顿,声音愈低,“在下不怕死。但宜秋和孩子,不能跟着在下冒险。衡山派与青城派世代交好,李掌门的人品,在下信得过。”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沅蘅深深一揖,躬下身去,半晌不起。“求李掌门收留她们母子。在下若过了这一劫,定当厚报。” 殿中静了一静。李慕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只看了李沅蘅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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