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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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六百五十二文（第1页）

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宁懿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含糊道：“我没有偷丁（听）。”

话一出口，宁懿的小脸就是一红。

她十多日前掉了颗门牙，即便自己已经十分注意了，说话还是免不了口齿不清。

宁懿红着脸，缓步走进小厅，此时的她已换下了那身龙女装扮，穿着一件藕荷色小袄，头发用一根发带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正拿着几张纸，是张书昨日给她布置的课业。

太子同意宁懿这几日在乐泉庄留宿玩耍的条件之一，便是她的课业不能落下。

作为宁懿的老师，张书昨天还抽空给她上了一个时辰的课。

宁懿在一个多时辰前从宴席上离开，她其实也想和那些小娘子一起笑闹，可因着身份的缘故，旁人待她总是恭恭敬敬的，放不开手脚。

她觉得没趣，便悄悄离场了。

回院洗漱完毕后，宁懿又十分勤勉地开始完成张书布置的课业。

刚写完，就听说张书回来了，立即拿着作业来找张书批改。

可走到门口时，她才想起张书刚忙完，可能正是疲累的时候，便在门外徘徊了一下，没想到那么快就被张书发现了。

张书笑着冲她招了招手，道：“过来吧，课业做完了？”

宁懿立即凑到张书身前，将作业交给她，道：“嗯，我奏（做）完了。”

张书翻着手里的纸张，一页一道算术应用题，张书从头看到尾，五道题全对，连最后那道故意绕了几个弯的难题也没出错，解题思路也是照着她昨日所讲的法子一步步列下来的。

她抬眼看了看宁懿，含笑道：“全对了。”

宁懿下意识张嘴想笑，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缺陷”，又赶紧闭上了嘴巴。

她接过张书递回来的作业，目光落到其中一道题上时，表情微微一滞。

张书敏锐地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宁懿抿了抿嘴，突然道：“苏（书）姐姐，你嗦（说），这世上真有人家一年到头就剩下六百五十二文吗？”

这是张书昨日随手出的一道应用题：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田里收多少、副业进项多少，减去口粮、赋税、人情往来各项开支，问一年能余下多少。

而正确答案，就是六百五十二文。

宁懿见她不说话，又自言自语道：“六百五十二文，还不够买套冬衣的。”

张书沉默了一瞬，才道：“其实，六百五十二文，够买一套冬衣了。”

宁懿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沮丧地叹了口气，道：“果然，姑姑说的没错，我就是身居高位而不知民间疾苦的。”

她对民间的物价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六百五十二文，都不够她的一只鞋垫子钱的。

张书笑了笑，道：“你可知道熙、兰两朝最盛时，天下有多少人口、多少田亩？大昭如今又是多少？”

宁懿想了想，回答道：“《熙实录》中记载，熙朝最盛之时，天下丁口约六千余万，垦田不到五百万顷。熙朝末年，丁口锐减至三千余万，田亩荒废近半。”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兰朝治国不过三十载，人口田亩一直逐年递减。”

宁懿轻吐出一口气，眼睛微亮，望着张书继续道：“大昭立国至今，休养生息了三十年，如今丁口已经恢复到了六千余万人，垦田之数也追平了熙朝最盛之时。”

她明白了，张书的言下之意是，别看仅仅只是六百多文钱，对于百姓来说，年年有余便是好日子。

张书含笑道：“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这才有了如今这番光景。陛下圣明，太子仁孝，如今人口田亩还不是最盛的时候，日后在陛下和太子的治理下，定能更胜从前。”

她顿了顿，又补了几句场面话，“如此，大昭的基业便能千秋万代、绵延不绝，百姓也能世世代代安享太平。”

她心里却觉得，大昭绝不会是封建王朝里那个例外，日后不知道又会被哪家人推翻。

不过，她应该是看不到那一日了，也不必操太多心。

宁懿突然有些不高兴了。

张书的这些话，让她想到了偶尔看到父亲帮着皇祖父批改的奏折里面，那些歌功颂德之言。

她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呢喃道：“熙朝开国的时候，熙太祖也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史书上也说熙朝曾经‘仓廪充实，百姓安乐’。

可不过百年，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人口增多，手里的田地却越来越少，最终流民四起，天下大乱。再往前看，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开国的时候都好，传到后来就慢慢坏了。”

她抬起头，望着张书，眼神里有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严肃认真：“书姐姐，你说皇祖父圣明不错，可熙太祖难道不圣明吗？他也是一片为民之心，想让百姓安居乐业。

可传了几代之后，子孙不肖也好，官吏腐败也罢，熙朝终究还是灭亡了，兰朝也是如此。皇祖父圣明，父亲也宽和勤勉，哥哥也仁厚好学，这就能保证大昭世代不衰了吗？”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小心地觑着张书脸上的表情，见没有怒色，才继续道：“两千年前的周朝制礼作乐，分封诸侯，天下归心，连咱们如今用的许多典章规矩，追根溯源都还在周朝那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王朝，传到后来，诸侯坐大，王室衰微，礼崩乐坏，终究还是亡了。周朝的国祚延续了将近八百年，已经是史书上最长的一朝了。连周朝都免不了亡国之命，咱们大昭，又凭什么说千秋万代？”

她平静道：“等大昭国祚终结的那一日，百姓只会重蹈覆辙，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运气好的，也许能盼到新朝新天子，可到头来，也不过是把史书上那套兴衰治乱再从头来一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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