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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辞撩起窗帘一角,向外观望,发现城墙和瓮城都加固过,而且修筑了新的箭楼。他不禁愤恨地想:想重夺此地,更加难了。
楚翊骑一匹高大的黑马跟在车旁,见叶星辞好奇窥望的样子,笑道:“公主不妨支起窗子,拢起窗帘,大大方方地观览,不必拘礼。开元百年以来,我大昌的民风一直较南地开放,对女子的约束也少些。”
“贵国霸占此城还不到一年,却说什么百年以来。这点时日,还不至于对民风产生影响吧。”叶星辞心里有恨,话里不禁带刺,口吻不冷不热。
楚翊尴尬地默了一下,侃侃道:“千年田地八百主,田是主人人是客。百年前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此地数次易主。直到几十年前,还被一个姓孙的军阀占据,后被叶家军剿灭。难道,这也是霸占吗?”
叶星辞被噎住了,他当然不会将曾祖的赫赫功绩说成“霸占”。他也读过史,不慌不忙地反驳:“自然不是‘霸占’,而是‘解救’。那孙贼鱼肉百姓,苛捐重赋,勒征强募。归入大齐后,百姓的负担顿减六成。”
楚翊却借力打力,低笑道:“这么说来,我皇兄念在流岩百姓被战火所累,免了两年赋税,也是解救喽?”
油腔滑调,小心老子一枪挑了你!叶星辞一时语塞,猛然顶开车窗,整个脑袋探了出来,仰头斜睨马上的男人。精致英气的眉宇间,眸光锐利生寒,绝非深宫金枝玉叶应有的温婉。
楚翊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愕然过后微微一笑,目露赞许。叶星辞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温柔地弯了弯眼睛,缩回车里。
他忘了头上繁复的发饰,“哐当”被窗框卡了一下,一支金簪应声滑落。紧随楚翊身后的黑衣男子从马上凌空跃起,居然赶在簪子落地前接在手中,又顺势一个空翻来消力。
好功夫!叶星辞暗赞。
那年轻人有着一张书生似的面孔,白皙而冷漠,嘴角绷得很紧,没有一丝表情。腰间的双刀和指节处的拳茧,与文气的外表格格不入。他将金簪交到楚翊手里,又沉默着飞身上马。
“他叫罗雨,是我府里的护卫,见了生人不太爱说话。”楚翊介绍道,同时伸长手臂,将金簪递给叶星辞。二人手指交碰,他那春山般秀逸的眉峰微微一挑,有些诧异。
糟了,他感觉到了我指腹的茧子!叶星辞嗖地缩回手,像刚刚得手的贼。一个人的人生故事,都刻在双手。农民的手粗黑,公主的手柔嫩,自己的手则分布着几块操持枪剑而生的薄茧。
但愿对方不会起疑。不过,那男人的手上居然也有茧。
叶星辞让子苓帮自己簪好金簪,悄声问:“你不记得他了吗?谁能想到,他居然是个王爷!”
子苓困惑地微微摇头:“你指宁王?我先前没见过呀。”
“就是那个落汤鸡!”叶星辞将声音压得更低,“大概六七年前,北昌使臣来谈互市,随行官员都住在风和园。那时,玉川公主正在园中避暑,太子爷让我陪她玩几天……”
那年,叶星辞才十岁,却被折腾得快进棺材了。
公主是个上房揭瓦的巾帼“豪杰”——在她的奴仆眼中。其实,那是任性的委婉说法。她动不动就骑着园中的梅花鹿与宫女太监模拟马战,把鹿都累中暑了。
那天烈日炎炎,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下纳凉,单手托腮,漆黑的眼珠滴溜溜乱转,旋即坏笑着瞥向在一旁吃冰的叶星辞:“白日莫空过,青春不再来。叶小五,你想不想体验一种,截然不同、妙趣横生、多姿多彩的生活?本宫赏给你。”
“啊?”
“还不谢恩。”
“谢公主恩赏。”叶星辞忙嚼碎冰块,施礼谢恩。
公主嘻嘻一笑,招了招手:“子苓,你把胭脂水粉拿来,再找件自己的衣服,给他扮上!”迎上叶星辞惊骇的目光,她顽劣地挤挤眼:“我赏你做一天宫女,赐名小五。怎么样,没试过吧?”
“不,不要——我不当女的——”叶星辞拔腿就跑,听公主在身后娇叱:“你敢跑?我哥哥让你陪我玩,太子的谕令你敢不遵?”
他瘪着嘴,诺诺地磨蹭回来,任由公主把自己拽进屋里,更衣打扮。四个贴身侍婢七手八脚地帮他梳妆,嬉笑不停:“把这个给他戴上……还有这个,哈哈……”
“姑奶奶们,放过小的吧,被我父亲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他使劲摇头,想把头上的纱制宫花晃下来。
“不许动!”她们使劲按住他,给他涂胭脂。女孩先长个子,这些和他年纪相仿的姑娘全都比他高大。不过一刻,年仅十岁的叶家小少爷被打扮成了水灵灵的小丫头,身着与其他宫女一样的青色纱裙,纤美可爱。
叶星辞反抗失败,故作大度地给自己找补:“好吧,反正这辈子就这一次。看你们是女孩,让着你们。”
他屈辱地咬着嘴唇,陪公主在园中游玩,祈祷别遇见熟人。
风和园是皇家别苑,与宫城一墙之隔,也兼做接待贵宾的驿馆。往常,公主只在自己起居的小院附近玩耍,今天却走出很远。
叶星辞几次提醒:“驿馆那边有外宾,公主不便过去。”
公主却迈着大步越走越远,语气十分娇蛮:“我就是想看看外人。每天都对着一样的面孔,无聊死了。”
子苓立即恭敬地检讨道:“奴婢们该死,每天都长得一个样子,让殿下看着厌烦。”
“这也不怪你们,走,去湖边玩。”公主牵起子苓的手,一路走到湖边。清风从辽阔的水面掠过,迎面拂来,为汗湿的肌肤添了一丝凉爽。
忽然,她指着远处低呼:“看!”
叶星辞顺着白嫩的指尖望去,湖畔巨大的山石上,有个白衣少年临湖而卧。他头枕双臂,支着一条腿,一卷书搭在胸口。书页在微风中轻盈翻飞,随着呼吸起伏。
公主在几丈外停步,闪在一棵树后,望着那少年:“他是北边来的?”
“应该是。”叶星辞略一打量对方,少年身材虽高,但侧脸稚气未脱,年约十四五,“我看他穿得朴素,八成是某个随访官员家的随扈或者书童吧。”
“哼,好大的胆子,敢躺在这里睡觉。”公主秀眉一拧,狡黠地勾起嘴角,“小五,你爬上石头边的柳树,然后哇的跳到他身边,吓唬他一下,给他个教训。”
“还要喊出来呀?好吧。”叶星辞无奈地提了提略长的裙摆,蹑步来到山石旁,灵活攀上最近的一株垂柳,脚踏枝杈缓缓来到少年头顶。
他本身也爱玩,此刻同样起了捉弄人的心思,捉起一条毛虫丢下去,可惜偏了。他抿起嘴唇笑了笑,接着纵身一跃:“哇,吓死你——”
落在石上时,他脚下一滑跌了个屁股墩,双脚正踹在少年身上。山石本就光滑有斜坡,少年身子一歪径直滚落,在下坠中惊恐地睁眼,还未清醒就“噗通”落水,砸起巨大的水花。
“哈哈哈,你比我会玩儿!”公主跑过来,拍手称赞。
“糟了,我听说北人水性不好,可别闹出人命来!”叶星辞焦急地伏在巨石,见少年呛了水,正咳嗽着扑腾,“仰面放松,屏住呼吸,我救你!”
少年抬起水淋淋的俊秀脸庞,抹了一把,大喊:“我踩到底了,我会水,我会——”
话音未落,叶星辞“嘿”一声,义无反顾地跃下。孰料正砸在少年头上,宛如一记重锤,将对方夯入水下淤泥。巨大的冲击,令少年陷入半昏迷状态。
叶星辞竭力捞起少年,双臂架在对方腋下,双腿踩水奋力游向岸边。少年神志不清,挥舞双手挣扎,叶星辞呵斥:“别乱动,不然我们都会死!”说罢,在少年头上擂了两拳。这下,彻底陷入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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