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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你觉得会是谁?”
&esp;&esp;——不是太亲近的人,但熟知学校的情况。不像教师。如果是教师,大可以直接去找校长或大钟本人。但要说是学生,举报者说教的口气又太老气横秋,哪里像十来岁少年人?
&esp;&esp;或者,是某位本就看不惯大钟却没撕破脸的同事,不想暴露身份?又或是学生刻意雕琢成老成的口吻,误导别人的猜想?这样想下去就没边了。
&esp;&esp;就算找出这个小人也于事无补。明知如此,被暗箭中伤的不甘却长久骚扰着她,不能宁息。
&esp;&esp;小钟再也不想学校了。
&esp;&esp;夜半醒来,躁动的星星尽晦暗不明。无事可做。眼前的烂摊子却像一桌不得不吃的剩饭,明明已经冻得又冷又硬。
&esp;&esp;绕不开是成绩。
&esp;&esp;如果没有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她对期中考试的评价是“有进步”,好歹总分比上次联考多了一百多分。然而,这样的成绩在别人看来算什么?全校排名进步了十来名,依旧是倒数。这就是她无心学习的铁证!轻而易举就把她两月来的所有努力贬得一文不值。
&esp;&esp;大钟早劝勉她不必急于求成,但也只是徒劳地劝勉,同情却无力改变。升学考试好比大逃杀,存活下去的唯一要义就是尽可能多地淘汰“同伴”。教育体制作为游戏规则的制定和维系者,自是想尽办法引导她们时刻不要忘记这点。
&esp;&esp;也许从根本上就说反了,“大逃杀”之类的游戏盛行于当世,深入人心,正是因它太过广泛又顽固的现实基础。
&esp;&esp;这书继续读下去一点意思都没有,她宁可在家画画接稿赚钱。
&esp;&esp;小钟到底忍不住说了。
&esp;&esp;大钟不同意,轻蔑她还闹小孩脾气。又说大学一定得上,不喜欢别的就去学艺术,嫌国内不自由就出国。
&esp;&esp;上大学又如何?到处是大同小异的高中,面目仿佛的同学,进到大学还是同一拨人,同一套规则,同一种空气,优绩主义,唯结果论,表面功夫,假惺惺,她对这样的未来只有厌倦。何况她现在来去自由,课爱上不上,散漫惯了,受不了再去大学校园过集体生活。
&esp;&esp;大钟觉得这都不是事,轻描淡写说:不喜欢的人就不社交,适应不了校园就再休息一年。
&esp;&esp;没话反驳。小钟静静地炸毛。沉默抗议。
&esp;&esp;他讲的道理她不是不懂,但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关。一旦向深恶痛绝的现实妥协,小钟就不再是原来的小钟。
&esp;&esp;生气。他还不知她生了气。她意欲向他索求的本该是别的东西,但到头来,却发现他强迫、哄骗、规训她做不喜欢的事情时的姿态,跟讨厌的大人一模一样。甚至还更可恶。他知道怎样将她真正的软肋捧在掌上,含在嘴里。
&esp;&esp;僵持稍许,终是他先退让妥协。
&esp;&esp;“那按你意思,怎样才好?”
&esp;&esp;小钟趴着身子将头低埋,小声道:“我不知道。”
&esp;&esp;恐惧像突如其来的闪电袭击了她。惨白的光线飞速消逝,徒留孱弱的肢体战栗。
&esp;&esp;不读就不读了。
&esp;&esp;似乎只要她执拗到底,他最后不得不接受,别无他法。
&esp;&esp;但这样一来,她不愿面对的残忍真相,就毫无遮拦展现在眼前——
&esp;&esp;她想向他索求的是支撑,庇佑,安全感。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她的绝望,但这正是因为他也自身难保,救不了她。他甚至比她更脆弱,像浮萍孤苦飘零,想攀附她,如今又进退两难不得已。她们像困在陷阱里受伤的兽类,能做的不过是互舔伤口,听天由命。
&esp;&esp;讨论没法解决的事,于感情是无益的空耗。
&esp;&esp;她垂眼亲吻他,也用手轻阖上他的眼睛,教幽深的长夜将所有失去答案的问题引向终结。
&esp;&esp;但男人就算脆弱,也不至于似她料想的一吹就散。
&esp;&esp;他过分容易地又被挑动,制着她的手反问:“该做什么,走哪条路,你心里不是早有主意了吗?跟你讲你又不听,问我做什么?”
&esp;&esp;她不爱听,更不欲作答,却冷冷说:“放开。”
&esp;&esp;“你想听我劝谏,哪怕劝到招致记恨?”他忽焉失笑,后又无可奈何地沉入黯然,叹息道,“还记得最初跟你说过的话吗?我爱你的时候,爱到想要你给我陪葬,从见你第一眼就抑制不住罪恶的想法。”
&esp;&esp;“为什么要克制?”
&esp;&esp;他无言以对,许久,以牙还牙地附至她耳边,道:“还是你想听我说,乖乖做我的女人?被当成私物占有的感觉更能让你高潮?”
&esp;&esp;“我不想跟你讲这个。”小钟心慌意乱地认怂,语气却凶巴巴。
&esp;&esp;他从后边将她的身体锁住,果然没有再“说”。她半身覆趴在枕头上,死死抓着边缘。空气被热风吹得温暖干燥,不期而至的兴奋激荡起截然相反的幻觉,像湿冷的水流在身体各处涌窜,每至一处,就仿佛一块骨肉被暗里蛰伏的巨口吞没。
&esp;&esp;她在抱他时抱住的是死亡,她深深着迷的。一直以来,哪怕在身体亲密无间的瞬间,她依旧感到她们的灵魂之间缭绕着无际的水,像隔了层套。他如愿占有了她,她却不曾触及他。捉摸不透。但当她今夜放弃追逐,答案也水落石出了。这片水,抑或他,皆是缠绵的死亡本身。
&esp;&esp;既然说好听天由命,不妨放纵到底。
&esp;&esp;与其做一次就少一次,不如倾尽所有去赌一个长久相伴的理由。
&esp;&esp;瞒着他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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