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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贺王的爵位,并没有让萧正德收敛。相反,权力越大,破坏力越强。萧正德在地方任职时,“苛政猛如虎”,把治下搞得民不聊生。史载他在南兖州(治今扬州),“人不堪命,至人相食噉”——在鱼米之乡的扬州,居然出现了人吃人的惨状,这已经出了“为政不仁”的范畴,完全是“故意作恶”了。
“人相食噉”这四个字,在史书中出现的频率并不高,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极度的社会崩溃。萧正德在南兖州的统治,显然不仅仅是收税重了一点、徭役多了一点那么简单。按照《梁书》的记载,他“苛刻”的名声在外,百姓“不堪命”,田地荒芜。这说明他对治下的百姓采取了一种近乎掠夺式的治理方式,把百姓的生存资源榨取殆尽。在南北朝时期,地方官虽然有较大的自主权,但像萧正德这样把人逼到吃人地步的,依然属于极端案例。
被免职后,萧正德又干了一件极有前瞻性的事“阴养死士,常思国衅。”他在暗地里蓄养了一批杀手和死士,囤积粮草,等待国家生动乱的时机。这种操作,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但萧衍依然没有办他。
《资治通鉴》对梁武帝晚期的政治有一段极精准的概括“时王侯子弟多骄淫不法……或谋反逆,事觉,亦泣而宥之。由是王侯益横。”——王侯子弟骄淫不法,有人谋反,被觉了,皇帝哭着原谅了他们。于是王侯们愈嚣张。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也是一个帝国衰亡的经典剧本。萧衍越是宽纵,宗室们越是肆无忌惮。而萧正德,正是这个循环中受益最多、破坏力最大的那一个。萧衍的“仁”,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懒”——他不愿意也不忍心对自己的亲属痛下杀手,宁可容忍他们的种种劣迹,用“家法”代替“国法”,用“亲情”代替“原则”。这种治理方式,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也许还能勉强维持,但对于一个帝国来说,无异于慢性自杀。
值得注意的是,萧衍的这种“宽纵”并非完全出于性格软弱。萧衍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人他勤于政务,节俭自律,自己穿布衣、吃素食,却对宗室子弟的奢靡行为视而不见;他明察秋毫,对朝中官员的贪腐行为处罚严厉,却对宗室的恶行网开一面。这种矛盾,根源在于他的治国理念——他想做一个“以德服人”的圣君,想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他的仁慈和宽容。但“以德服人”的前提是对方还有基本的廉耻之心,而萧正德们恰恰已经丧失了这种品质。
第四幕侯景来了——一封精准到可怕的信
太清二年(548年),萧衍已经八十五岁,在位四十七年。南梁的国势,在经历了近半个世纪的文治后,表面上依然繁荣,但内部早已危机四伏。宗室腐败,地方割据,军事废弛。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侯景的北方军阀,投降了南梁,接着又反叛了南梁,率军直逼建康。
侯景,字万景,是南北朝历史上最杰出的反派之一。这个人,用今天的话说,属于“乱世枭雄型人格”极能打,极残忍,极精于算计。他在投梁之前,已经在北魏、东魏之间反复横跳了多次。他早年是尔朱荣的部将,后来投靠高欢,成为东魏的大将,拥兵十万,割据河南。高欢死后,他与高欢的儿子高澄不和,先投降西魏,又转而投降南梁。萧衍接纳了他,封为河南王,让他镇守寿阳。但侯景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很快又起兵反梁,率军南下,直指建康。
侯景的军事才能极高,但他的兵力并不算多。从寿阳到建康,一路之上,梁军虽然有抵抗,但大多一触即溃。这一方面是因为梁朝承平日久,武备废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侯景用兵诡诈,善于抓住梁军的弱点。但即便如此,侯景也面临一个现实问题建康城高池深,台城更是坚固异常,仅凭他手下的那点兵力,想要正面攻克,几乎是不可能的。他需要一个内应。
然后他现了萧正德。
侯景对萧正德的研究,精准得令人不寒而栗。他知道萧正德心中最大的执念是什么,于是他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内容,值得全文摘录“今天子年尊,奸臣乱国,宪章错谬,政令颠倒,以景观之,计日必败。况大王属当储2,中被废辱,天下义士,窃所痛心……愿王允副苍生,鉴斯诚款。”
“天子年尊,奸臣乱国”——国家要完了;“大王属当储2,中被废辱”——你本来应该当太子的,却被废了;“天下义士,窃所痛心”——大家都替你抱不平啊。
就这短短几句话,萧正德看完的反应是“大喜。”然后说了一句“侯景意暗与我同,此天赞也。”——侯景的心意和我一样,这是天助我也。
三十年了。三十年来,萧正德被这个心结压得喘不过气。养子被退回,太子没当上,每一次犯错都被宽恕,每一次宽恕都提醒他你不是萧衍的儿子,你只是一个犯错了需要被原谅的侄子。这种畸形的关系,让他始终无法与自己的身份和解。萧衍的宽恕,在别人眼里是仁慈,在他眼里却是侮辱——因为宽恕的前提是对方有错,而萧正德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错的是萧衍,是那个抢走了他太子之位的萧统,是整个不公平的世界。
侯景的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萧正德心中那个被压抑了三十年的潘多拉魔盒。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侯景给的不是一把钥匙,而是一条绞索——一条终将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绞索。
第五幕引狼入室——长江天堑如何失守
太清二年十月,侯景的军队抵达长江北岸。建康城在江南,长江是它最坚固的天然防线。
梁军早已将江面上的船只尽数调走,侯景的军队要想渡江,只能靠船只。但侯景从北方带来的军队,并没有大规模的水军。此时,萧正德登场了。
“及景至江,正德潜运空舫,诈称迎荻,以济景焉。”——萧正德暗中将空船运到江边,谎称是去江北运芦苇,实际上是用这些船把侯景的军队渡过长江。
长江天堑,就这么被“运芦苇”的名义给破了。这件事的讽刺之处在于,萧正德当时担任的正是负责京城防务的要职,他调集船只的权限,本是用来保卫建康的,却被他用来迎接侵略者。而朝廷对他的信任,恰恰建立在他“临贺王”的身份之上——萧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刚提拔重用的侄子,会在关键时刻捅出最致命的一刀。
更离谱的是,朝廷居然还没有现萧正德的问题,又派他去守卫朱雀航——建康城南秦淮河上的关键浮桥。这等于把大门的钥匙直接交给了内鬼。
侯景军到朱雀航,萧正德不但不抵抗,反而“引军与景俱进”——带着自己的部队和侯景一起向建康城进军。建康城的外围防线迅崩溃。十月二十四日,侯景军攻破朱雀门。萧正德又打开了宣阳门,迎接侯景军进入建康城。
建康,这座南朝的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文化中心,在侯景的铁蹄下开始沦陷。萧正德当时的心情,大概是“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三十年的怨念,终于找到了泄口。他带兵围攻台城,目标只有一个杀掉那个把他从“太子”宝座上踢下来的人——萧衍。
从后来侯景军的暴行看,建康城的百姓遭受了巨大的苦难。侯景的军队以残暴着称,入城后大肆烧杀抢掠,繁华的秦淮河两岸变成了一片废墟。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正是萧正德打开的那扇门。他也许以为,侯景会帮他实现皇帝梦,然后他可以安抚百姓、重整河山。但现实是,侯景的军队刚刚入城,就开始对这座无辜的城市进行毁灭性的蹂躏。萧正德此时才隐约感到,自己放进来的不是“天兵”,而是“魔鬼”。
第六幕傀儡皇帝的短暂春天
太清二年十一月初一,侯景拥立萧正德为帝,改元正平。萧正德如愿以偿,坐上了他魂牵梦绕了三十年的龙椅。侯景自封丞相。
从西丰侯到临贺王,再到“皇帝”,萧正德的人生似乎走上了巅峰。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所有人说我才是天命所归。然而,这顶皇冠戴在头上的滋味,和他想象的大概不太一样。
他和侯景之间有一个约定攻破台城之后,不能保全梁武帝和太子。简单说,就是要把萧衍和萧纲都杀掉。萧正德之所以接受这个约定,原因很简单只要萧衍和太子活着,他的皇帝梦就是一场空。他必须斩草除根。
但侯景并不这么想。侯景要的,不是一个急不可耐的傀儡皇帝,而是一面可以操控的政治旗帜。梁武帝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因为只要萧衍还在,侯景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用萧衍的名义号令天下,逐步瓦解各地的抵抗力量。如果萧衍死了,各地宗室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起兵勤王,侯景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萧正德完全没有理解侯景的政治逻辑。他还沉浸在自己的复仇幻想中,以为侯景会像他一样,对萧衍恨之入骨。但实际上,侯景对萧衍并无私仇,他只是一个冷酷的实用主义者。谁有用就利用谁,谁碍事就除掉谁。萧正德在侯景眼里,只是一把打开建康城门的钥匙,如今门已经开了,钥匙的作用也差不多到头了。
太清三年三月,台城终于陷落。萧正德以为可以进去“完成最后的使命”了,他“帅众挥刀欲入”,准备亲手解决掉那个让他等了三十年的老人。然而,侯景早已派兵守住了宫门。
“故正德不果入。”——萧正德被拦在了门外。
这一刻,萧正德才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侯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侯景用他的时候,称他为“陛下”;用完了,就是“临贺王”——不,连王都不是了。
台城陷落后,侯景恢复了“太清”年号——萧衍的年号。萧正德的“正平”年号,只存在了四个月,就被扔进了历史的垃圾桶。侯景把萧正德降为大司马,皇帝的宝座还没坐热,就没了。
《资治通鉴》记载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场景萧正德入见梁武帝,跪拜哭泣。萧衍看着这个自己养大的孩子,说了八个字“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这八个字出自《诗经·王风·中谷有蓷》,原意是一个女子被丈夫抛弃后的哀叹哭泣啊哭泣,后悔又有什么用?
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被自己的养子勾结外人关在宫里,饿得奄奄一息,面对这个始作俑者,没有愤怒的斥责,没有绝望的咒骂,只有一句来自《诗经》的、充满文学气息的叹息。这是南朝历史上最锥心的一句话。它既是萧正德的判词,也是萧衍自己的墓志铭。如果三十年前萧衍没有“泣而宥之”,如果二十年前他能在萧正德叛逃归来时痛下杀手,如果十年前他能在临贺王“阴养死士”时予以严惩,那么此刻,他也许还能在秦淮河边散步,而不是被困在台城等死。
萧衍很快等来了自己的结局。五月,侯景断绝了台城的粮食供应。五月初二,萧衍在饥饿中去世,享年八十六岁。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想的是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啜其泣矣,何嗟及矣”这八个字,是他留给萧正德、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第七幕终局——绞索,从侯景手中递来
萧衍死了,萧正德的“利用价值”也差不多榨干了。但他自己显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被侯景“卖”了——说好的皇帝呢?说好的斩草除根呢?侯景什么都没兑现。
于是,萧正德干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件蠢事秘密写信给鄱阳王萧范,请他带兵入京,讨伐侯景。
这封信,被侯景截获了。
太清三年六月癸丑,侯景下令将萧正德缢杀。从被拥立为帝到被缢杀,不到八个月。从被降为大司马到被缢杀,只有约三个月。而从他引侯景入建康到被缢杀,八个多月。
萧正德的人生在急促的下坡中迎来了终点。
他没有像萧衍那样在诗词中留下永恒的叹息。他没有像萧统那样留下《文选》这样的文化瑰宝。他甚至没有像侯景那样,在乱世中留下一个虽恶但响的名号。他留下的,是《梁书》中“悖逆猖狂,自致夷灭,宜矣”的评语,是《南史》中“徒为贼景之阶梯,竟取国败而身灭,哀哉”的定论。
“徒为贼景之阶梯”——不过是侯景的工具人。七个字,概括了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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