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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须臾,柳泫恒暴起,又立刻被锁链牵制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地面:“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我爹娘怎会……”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锦岁说:“舍弃一个无关紧要的二房儿子,保全家族荣耀。” 柳泫恒如获晴天霹雳,整个人灰败又绝望,只喃喃着“不可能”,别的话再没有了。 狱卒殷切地搬来软椅,小心翼翼擦去灰尘才放至摄政王身后。 萧锦岁坐上去,手肘撑在扶栏边,说:“不过本王有办法保你一命。” 话音刚落,柳泫恒忙扑上前,一个劲磕头:“求王主救命!” 萧锦岁从怀中掏出一卷白布扔给他:“在上面写好遗书,就写,你所做之事与柳家无关,希望你的死能让此事平息,你已无颜苟活,对不起全族,望所有人原谅。” 柳泫恒本以为有了生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闻言吓得脸色煞白:“我……我,臣……” “放心。”萧锦岁淡声说:“这里有瓶假死药,你写完便吃了它,至少能活命。” 柳泫恒捧着白布满心犹豫。 “可……” “本王没有害你的理由。”萧锦岁打断道:“柳家是本王的人,要处置你的是陛下,本王来,是因为陛下已下旨赐你凌迟之刑,柳大公子,你该庆幸由本王行刑。” 柳泫恒双手颤抖,眼泪与鼻涕糊在充斥恐惧的脸上,狼狈至极。 他终于意识到,他似乎没有退路。 唯一的退路是眼前人给的,他只能相信她。 隔了许久,柳泫恒咬紧牙关道:“好……臣写,只是臣死后,该何去何从?” 不能再回柳家,不能再入仕为官,他活着,活得比平头百姓还要小心翼翼。 但萧锦岁告诉他:“活着就是最大赢家。” 更何况柳家二房肯定会暗中襄助。 虽然如此,柳泫恒仍持有怀疑,定在地上不愿动作。 萧锦岁于是对他说:“本王想称帝。” 风轻云淡的语调。 这下柳泫恒连哭都不会了,下意识屏住气息,憋得青筋突起,半晌才恢复过来。 摄政王……果真有谋逆的心思! “不出时日,本王将推翻萧锦年,事成立即召回你,继续在本王手下任职,如何?” 柳泫恒将眼睛瞪得溜圆,像难以置信,又像彻底信了。 萧锦岁双手叠放在膝上,用等待的目光看他,说:“柳大公子,请吧。” 药也随即摆在地,装它的容器为皇家御用的汝窑瓷瓶。 柳泫恒攥拳绸布,下定决心道:“笔墨呢?” 萧锦岁笑:“什么笔墨,不如用血来得真。” 柳泫恒认为在理,但手上血迹干涸,他便咬破了指头,黏着红色的液体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尤为认真。 待写完,叠好交给萧锦岁,男人搓手急切道:“那,那臣现在可以吃假死药了罢?” 萧锦岁捻着“遗书”温柔一笑:“吃吧,一颗就好。” 柳泫恒忙不迭扯开瓶口倒出药丸。 他囫囵吞下肚,费劲顺了顺胸口,觉得生机越来越近,见萧锦岁仍静坐着,又觉两人为同盟,于是胆大调笑道:“王主不怕臣说漏嘴吗?” 指那谋逆之事,现在提及有些有恃无恐的威胁意味。 萧锦岁还在阅览遗书:“你不会说出去。” 柳泫恒早没了刚才的惶恐,大笑道:“您就这么放心臣?” 萧锦岁慢慢合上绸布,终于掀了眼皮:“本王只放心死人。” “什么意思?” 像察觉到什么,柳泫恒的瞳孔骤然收缩:“药……有毒……不是假死药?” “当然是。”萧锦岁温柔地说:“为让你心甘情愿去死,假死药是真的假死药。” 她起身,手扣上腰间。 柳泫恒这才注意到,摄政王带了她的长剑。 大朝乃至关外,无人不识这把剑。 银蛇纹,龙腾身,剑柄镶嵌月牙玉。 它叫翠玦。 “王主……” 剑在指尖顺畅地旋转一圈,被反手稳握住。 萧锦岁掂了掂,还好,旧伤不太疼,尚有余力动手。 柳泫恒半躺在地,看见萧锦岁头上血红的珠花将牢房的色彩点燃。 “王主……饶……” 噗嗤—— 艳红冲破灰色的墙与地,柳泫恒喉间冰凉,那是冷兵器割破皮肉后灌溉进的凉气。 他感觉脖颈间很痒,又热又痒,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得掌心湿润。 再仔细瞧清,是珠花的颜色。 愈涌愈多,宛如泼洒一桶墙漆。 萧锦年睡了午觉醒来,隽娘推门说:“陛下,柳公子……身亡。” “什么?”帝王惊坐起:“怎么回事?” 隽娘跪下道:“刚才摄政王来报,她去狱中探视柳公子,谁知内里十分静谧,狱卒前去探查,发现柳公子……打破了水碗用瓷片割颈自尽,血都快流干了,手中握着血书。” 萧锦年耳边翻涌着自己的心跳,问道:“血书?上头写了什么?” 隽娘说:“摄政王亲自取来,在殿外候着。” 萧锦年翻身下床:“传摄政王!” 萧锦岁才坐稳,就见萧锦年风风火火冲出内殿,发冠歪斜,衣衫松垮着。 “陛下是为上位,该时刻保持面貌。”她说:“臣可以等陛下起身。” 萧锦年扶了扶脑袋,试探性问道:“柳泫恒……?” “柳公子确已死,仵作验过尸,没有外伤与中毒迹象,他是自尽而亡,死时留有遗书。” 萧锦岁把绸布抖开,白底红字交给隽娘,隽娘又呈递给帝王。 “陛下可仔细对照。”萧锦岁说:“看看字迹,是否有差池。” 字迹 萧锦年命录事仔仔细细比照了字迹,千真万确出自柳泫恒之手。 她清退所有人,坐在案前紧捏眉心。 柳泫恒为什么就死了? 他一死,柳家这条线彻底废掉,女帝再无法拿中书令的仕途去要挟摄政王,不仅如此,柳家二房急需宽慰,少不得动国库。 萧锦年疲倦得很。 她的不远处,萧锦岁将摊开的事务薄捧在手,其实根本不用喊录事来证明,一眼就能瞧出那封遗书为本人所写。 柳泫恒是个草包,字倒练得极佳,且是偏门,瘦金体,朝中能写瘦金体的屈指可数。 萧锦岁合上薄册,说:“赏柳家二房,黄金百两,锦布十匹,景泰蓝手镯四副,玉如意一对,准以高礼厚葬,陛下认为呢。” 萧锦年心情复杂,想问又无从开口,柳泫恒已经死了,有句话叫“死无对证”。 “依长姐所言罢,隽娘……” “何必惊扰御前的人。”萧锦岁笑吟吟道:“臣正准备回府。” 摄政王亲临,哪怕柳家再怨怼也无从挑剔,至少明面上皇家给足了面子。 萧锦年只能命人从库房拿了奖赏,一行人随着摄政王的车马浩浩荡荡离开。 宫门开了关,萧锦年的心跳跟着起了跌,像被入夏的热浪炙烤着,越来越烦躁。 她站在堆积成山的奏折前,宽袖一扬,满桌公文竹简、瓷器笔墨哐哐砸散一地。 傅长绮撩帘走出,把东西个个重新捡起放回桌上,说:“陛下何必动气。” 萧锦年冷眼瞧着她收拾,说:“你也无用,在长姐身边数年,结果她现在不肯用你了,真是做狗都做不称职。” 傅长绮道:“属下不正巧得空替您写诉状,好引那宋巡抚去兰心苑捉拿柳泫恒么?” 有什么用?人一死前功尽弃。 萧锦年烦闷地说:“你去过狱中?可发现什么?” 傅长绮压了压下颌:“确实是自尽,几位狱卒说他早两日就开始绝食,后边被折磨到受不了,便吃了个饱饭,用碎碗划破喉咙。” 她进去的时候牢房清理过,至少墙面地板冲得干干净净,仵作围在柳泫恒尸体旁检查,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自尽。 萧锦年再次把手举在眉心,用力揉着:“真是自寻死路啊……朕以为……” 傅长绮突然说:“她带了剑。” 萧锦年动作一顿:“剑?翠珏?” 傅长绮点头。 怪了,萧锦岁近半年没使过剑,她右手伤势颇为严重,连拿匕首都有些困难。 她带翠珏做什么? 难道想要动手,只不过柳泫恒先一步死了? “呵。”萧锦年哂笑:“朕的姐姐啊,命可真好,天都助她一臂之力。” 深潭落在萧锦岁身侧禀报道:“王主,陛下与傅统领去探过了,没发现异常。” 萧锦岁掀开香炉炉顶,慢条斯理地舀了勺沉香末浇入,说:“退下吧,唤飞鸟来。” 深潭答句“是”,转身消失在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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