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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颉利可汗想不明白。他恨不得今夜就渡河,将长箭射入殷叙的胸膛,马蹄踏着他垂死的身躯,问个明白。但他知道还不能。河面还未结出厚冰。他不能这么做。 猛的一下,重拳捶于案上。颉利可汗想喝酒,手握了个空,想起了什么,他冷冰冰的,满是怒火的眼睛,落在一旁还在垂泪的令音身上。 令音惊惶后退:“妾这就去给大汗取酒……” “还取什么?”颉利可汗一伸手就把她扯过来,满是酒气的吐息喷了令音满脸,“有你给我出火就够了。” 令音知道他这时最是粗暴,蜷起双腿,想往帐外逃,他却更是不耐,一耳光就甩过去:“矫情什么?还以为自己是公主吗?不过一个亡国的奴婢,连孩子都怀不住的贱奴!离了我,还要谁收留你?” 令妍捂住脸颊,念起死去的孩子,更是泪如雨下。她的孩子,她记得!她记得它四五个月大的样子,有小手小脚了,会踢她,会在她肚子里调皮的玩闹。 嬷嬷和她说,这么活泼,一定是个男孩儿,她想着,是个活泼的女孩儿,也不错呀。从前在燕京,她不得父亲的宠爱,做不了活泼的小女孩,但是她的女儿可以。她是大汗的可敦,有大汗的宠爱,若是生下了女儿,想必大汗也会喜欢她—— 但是令音没想到的是,这个孩子,没能生下来。怀它怀到五个月的时候,大晅亡了。她还是从大可敦苏毗的口中得到的消息。 彼时,大汗在外头,不知于何处征战,苏毗大可敦气势汹汹来到她帐中,指使女奴给她灌下了一碗落胎药。她好疼,好疼,疼的整个人蜷缩着,源源不断的血从她的□□流出来了,她伸出几根又冷又湿的手指,求大可敦饶了她,便是不饶她,也饶她腹中的孩子一命,但是没有人帮她。她蜷在帐中,蜷到天明,流在地毯上的血,都干了。 她从燕京带来的乳嬷嬷张氏,终于从大可敦的帐中逃出来,扑在她的身上,手忙脚乱要给她止血,又给她煎药,灌药。她吃了药了,不流血了,活了下来。她整日整日地坐在帐中,等着,等着一贯宠爱她的大汗回来,为她做主,为她惨死的孩子做主— 但她没想到的是,等来的不是大汗,而是一道贬妻为妾的口令。她虽是大晅战败,不得已而和亲的公主,但突厥仍是按照可敦的礼节迎娶的她,虽是大汗众多可敦中的一个,可毕竟也是名正言顺的妻。如今呢?大晅亡了,她不再是可敦了。 令音不能接受,与传令的人歇斯里底起来。他们说她疯了,把她关在了帐中。乳嬷嬷百般的劝她,她才不日日夜夜的尖叫,勉强收拾好容颜,大汗就把她接了出来。 他把她抱在膝上,对她,仿佛还是如从前那般温柔。但被他抱在怀里,她不再感到温暖,只觉得寒冷。从他的口中,令音才知道,大晅亡了,她怀孕的那段时日,他是在雁归关,与新朝的帝王相争。但他败了,他仓皇回到漠北,根基有损,需要薛延陀部的支持,而苏毗大可敦,就来自要薛延陀部。 令音于是明白,他不会为她做主,也不会为她腹中的孩子做主了。 在那之后的最初一年,他仍旧很宠爱她。但他的宠爱,什么都不是。她现在不是可敦了,却也说不清楚是个什么妾。这在突厥,便和帐中随意取用的女奴相差无几。苏毗大可敦堂而皇之地折磨她,把她当作女奴来用。她为了活命,只能更加紧紧贴住他,趋奉他,每次他出征,都求着相随。 几次三番下来,他不由得也轻贱她了。心情不好起来,打她,骂她,是家常便饭。每每他在帐中酣睡,令音都缩在地毯上无声的哭泣。 她想念母亲,想念燕京,想念兄弟姊妹,甚至连狠心送她来突厥的父亲都想念。她曾经是多么的恨父亲!但现在呢?那个被她深恨着的父亲,还活着吗? 脸被死死摁在地毯上,令音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帐外的风雪好大呀,听那些突厥人说,帐外就是金河,大熙的士卒就驻扎在那里,令音多么想自己变成一尾小鱼,就这样顺着金河游回去。她是前朝的公主,对新朝的人,总有一些可用之处吧!她想回,回到中原,回到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风雪渐大,雪花一瓣一瓣,落在金河结冰的水面。也落在令音红肿的脸颊,像眼泪一样融化。 …… 金河上的冰,从寅时开始裂开。 殷叙没有渡河,也没有让主力贸然出击。他一面命人在南岸多树旌旗,佯作渡河之势,一面密令殷秨率一支轻骑,趁黎明前最暗的时分,从上游浅滩绕至突厥军后方,直扑粮营。 晋军如此动作时,颉利可汗正在帐中呼呼大睡。他昨夜喝酒,拿令音出了气,睡得比平时深。令音缩在帐中的一角,彻夜难眠,把哭声都压进心里。 火越烧越旺,烧红了整片天,也照红了令音的半边脸。那血色的火光,终于烧到了颉利可汗的脸上。他终于从帐中惊醒,怒骂一声,没有来得及看令音一眼,就仓促披甲上马。 他一面派人救火,一面将主力压向河岸,准备迎击渡河的晋军。等了半个时辰,对岸始终没有人过来。焦躁不安间,颉利可汗又等了一刻,再抬目时,南岸晋军的旌旗竟收去半数:原来晋军没有渡河,正沿河岸向西疾行! 颉利可汗如梦初醒,急忙向西侧调兵,但一切已经来不及。殷秨烧完粮营的部队,已与从西侧渡河的主力会合,从后方切入突厥军中。 战局在半个时辰内彻底倾覆。火势从粮营蔓延到后帐,又蔓延到堆放箭矢的草棚;浓烟顺着金河河道向南飘散,遮住了颉利可汗北撤的唯一通道。 浓烟中,颉利可汗□□的马不安地转动脖颈,骑兵们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日上三竿时,颉利可汗不得已下令向北突围。他弃了营帐与辎重,只带大约三千残骑,沿金河上游一处尚未被封死的路拼死穿了出去。 令音就是在那时跑出来的。颉利可汗撤得太急,没有人记得来叫她。她自己掀开帐帘,低着头拼命向南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往南跑。她只想离家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跑出营地边缘,跑过一道被雪压塌的栅栏。跑上一道缓坡时,脚下被一截冻住的绳子绊了一下,跌跪在雪地里。 她抬起头。 晋军就在离她二十步远的地方。玄甲骑已经停止追击,正在重新整队,马蹄在雪地上踏出细碎的声响。几道目光从士卒中投来,落在她身上。 “救我!”令音大喘气道,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我是从前和亲来的永泰公主,我在突厥待了多年,我知道突厥的汗帐怎么走,救我——” 她话还没有说完,一道马鞭就甩了下来。突厥的残骑中有人发现了她,粗鲁地把她从雪地上拖起来,令音痛呼一声,在雪地留下几道鲜血的红痕。 这一声痛呼,传到了在队列最后头的殷叙的耳中。 殷叙闻声抬目,对上一双满是泪水的琥珀色眼眸。他一怔,还待细看,那双眼睛就被突厥人摔上了马背,正在往前方疾驰。 殷叙问:“那是谁?” 有听到了令音说话的士卒回答:“说是什么……从前和亲来的永泰公主。” 殷叙的神情微微一动。 殷秨问了一句:“陛下,要追么?” 殷叙看了一会,收回目光,拨转马头。 “穷寇莫追。”他说,“追了,容易撞上死路。” 殷秨低头:“可……” “好了。”殷叙轻声道,“回去。” 殷秨便不再说话了。 苍茫的天地间,雪还在落,纷纷扬扬的雪,盖住了鲜血,盖住了蹄印,盖住了这片大地上的一切。远处若有若无的几声女人的哭喊,断断续续的,在空旷的河谷里飘了一阵,也渐渐听不见了。 河岸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雪落时那种极轻极轻的声响,一层一层地积起来,仿佛要把这整片战场,都从大地上轻轻抹去。 作者有话说: 相望 雪落下来,压得树枝微微下垂,帐内没有风,灯火在灯罩里静静燃烧着,光晕笼着案上那张展开的羊皮地图,殷叙已经看着这地图很久了。 帐帘掀开时,带进一缕寒气,殷叙的喉间微痒,抬起眸时,殷秨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脸上满是喜意:“陛下,灵州已经被攻下了!” 殷叙轻声问:“王庭的兵呢?” “颉利自顾不暇,怎会还派兵驰援灵州?”殷秨笑道,“突厥在灵州设的吐屯已经被拿下,您若想审问……” 殷叙道:“交给你吧。此战能胜,是你的功劳。” 殷秨连忙道:“臣不敢居功。” 殷叙微微一笑。 “和我谦虚什么?是还不信我么?” 殷秨连忙道:“没有的事!” 见他一副情急,又说不出话的样子,殷叙微笑道:“怎么还是小时候一个模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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