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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风。”他喊了一声。
“嗯?”丛风放下手里的收纳盒,起身看向厨房的方向,没等来下文,他心头一跳,立刻踢开沿路乱七八糟的杂物走过去,“怎么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气到底多大,一箱果汁都踢得像足球,嘭一下倒地上,里面一听塑料瓶橙汁稀稀拉拉地滚出来,丛风也不在意,一抬腿跨过去,站到方与宣面前。
方与宣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就被那一地橙汁看傻眼了,丛风扳过他的肩膀,见他眼神发滞,心底更急,一手扣下巴一手扯头发,强迫他抬头看自己。
他这动作是肌肉记忆,可此时的方与宣是短头发,哪里有地方给他拽,当即被他扯得头皮下巴一起疼:“撒手撒手,你还拽上瘾了!”
丛风收回手,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脸:“你刚才喊我干什么?”
“喊你一下怎么了?”方与宣莫名其妙,他总觉得眼前的丛风变得难以揣摩。
自然难以揣摩,丛风的梦境从后倒着往前,自从见到了那枚平安符,他便知道方与宣是喜欢他的,哪怕不清楚这辈子的方与宣是否仍对他有意,也不妨碍他有恃无恐。
正像是当初二人初次见面,方与宣仗着自己知道二人前世做夫妻时那般猖狂。
丛风又捏着他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用手背试他的体温,拎着后脖颈把人转了一圈四处检查,才堪堪放下心来。
“下次生病告诉我。”丛风说得理直气壮,再也不觉得自己没有关心的立场。
现在轮到方与宣被噎得发愣:“我又不是不会吃药。”
丛风惯不会说好听话,还不讲道理:“发微信又不扣钱,能耽误你几秒钟啊?”
他们又呛几句,拌嘴吵得狠,向着彼此横眉立目,说到一半猛然发现挨得有些太近,方与宣陡然噤声,他盯着近在咫尺的人,那双瞳孔里映着自己的面孔。他曾经无数次面对这样的场面,动真格生气的、打打闹闹的、调情逗着乐的、喝醉了酒的。就这样闹过几百个日落月升。他以为可以地久天长。
方与宣把他推开,继续低头处理桌上的西红柿:“……一天天的动手动脚,你心心念念的分寸呢?”
橙汁瓶咕噜噜滚到墙角,丛风弯腰捡起一瓶,随手拧开喝一口,也不再钻进边边角角里收拾东西了,只沉默又存在感十足地立在厨房边。
自从知道方与宣病了,他整个人都绷紧成一张弓,满脑子都是梦里的画面,这人孤零零坐在湖边,一坐就是一整天,身影单薄,看得心里又酸又苦。
京城内明枪暗箭不断。方与宣从前内敛、谦逊,而自碛北关一役,他锋芒毕露,一张口能言善辩,手中笔扫千军,放眼朝堂竟无人能与他叫板,难免遭人忌惮。
丛风在一旁看着,想到过去他们一同走过的这些年里,方与宣也是这样得心应手,只不过那时他处事怀柔,手段并不犀利,叫旁人一时间竟反应不及,还觉得他是个好相与的。
后来二皇子死在狱里,囚牢中阴寒冻骨,临刑前,方与宣去见了他一面。
丛风飘在半空里,向下俯瞰,一道笼劈出两方天地。他带着两世的记忆,再重新审视这场阴谋,反倒生不出恨了,除了深刻的无力感,只剩唏嘘。
活了两辈子,见识了两辈子,才晓得有些悲剧是王权更迭里无可避免的。他不免想那方与宣呢?方与宣在史馆做了这么多年的编撰,早见识了史书里的浩荡烟尘,又是否曾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丛风看到他蹲下来,平视着奄奄一息的二皇子,看不清脸上神色。
开口时语调平稳,仍是那把温和的嗓音,说出口的话却刀子一样扎人,平静地讲述起大牢外的众叛亲离。
字字诛心,将二皇子激得目眦欲裂,脑袋在铁栏上撞得鲜血淋漓,身后的狱卒被惊到,一杆将发狂的人捅回笼里,在枯草铺的席上摔了个狠。
方与宣顿了顿,继续讲起亲人连坐、抄家流放、当众斩首,都是娓娓道来的语气,任对方怎样崩溃仍面不改色,离开时,徒留含浑怨毒的哭嚎回荡。
夜里下了小雨,一只蜻蜓悬在窗棂上,方与宣给屋里多点了几盏灯,照得一片亮堂,正坐在桌前画那只蜻蜓。
他说:“快到你生辰了,认识这些年送你的东西都归置在箱箧里,到时烧给你。你死的还挺痛快,什么都没带走,也幸亏没送过你什么值钱玩意儿,都是好烧的。要是有个玉佩金簪的,都不晓得怎么弄给你。”
他说时勾着唇角,眼里难得有些笑,再抬眼去看蜻蜓,那笑又慢慢落下来。
他呼吸很重,近几日一直这样,要很用力才能维持呼吸,又老是觉得胸闷,脑子发昏,怎么深吸都无济于事。
琢磨不出自己是什么病症,太医只说思虑太重,要开安神的药,他便拒了。平时已经要吃那么多药,不必再添一味无足轻重的,左右日子都是一个人过,是笑的是哭的也都无所谓。
“北疆已安定,我同吴大人推了刘郁往肃州治理流民,放心吧。到头来还是看不上的穷酸腐儒为你收拾摊子——你听我说话了没?”
窗棂上的蜻蜓忽地飞走了,雨帘挡住它的踪影,遁入黑夜里天高海阔去了。
方与宣愣住,他拎着笔,望着那蜻蜓的方向看了好半晌,久到有些站不稳,才轻轻将笔搁下,喃喃道:“早知方才多说两句了。”
那副蜻蜓画最终也没有画完,但他叫人裱起来,裱好也不挂,只妥帖藏在箱子里,几日后全烧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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