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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最后的信号
“流浪者号”穿过hd-f的大气层时,像一颗被上帝丢弃的火种。
陈星洲的右手死死握在操纵杆上,指节泛出青白色。驾驶舱的舷窗外是一片沸腾的橙红色——不是火焰,是大气摩擦产生的等离子体外壳,将飞船包裹成一个燃烧的茧。警报声在舱内回荡,高亢而尖锐,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鸣。
“左翼温度过临界值。”一个女声从通讯器中传出,语调平稳得近乎漠然,“右舷推进器效能下降至百分之十二。舰长,我们正在变成一颗流星。”
“闭嘴,回声。”陈星洲咬着牙说。
这不是愤怒。这是他和aI之间相处十二年后的某种默契——在生死关头,他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分析,只需要最简洁的信息。而“回声”也明白这一点,它那些带着温度的“关心”只是程序设定的一部分,是地球上的心理专家们为了让深空探索者不至于疯掉而植入的情感模拟模块。
但此刻,陈星洲不需要温暖。他需要解决方案。
“大气成分。”他说。
“氮气百分之七十八,二氧化碳百分之十九,氧气百分之零点三,其余为惰性气体。”回声顿了顿,“表面温度零下十二摄氏度至四十一摄氏度,重力零点九g。气压零点八七个标准大气压。”
“氧气含量?”
“不足以维持人类生命。呼吸面罩必需。”
陈星洲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因为这颗星球不适合生存——他早就做好了死在异星上的准备。而是因为那个数字百分之零点三。这意味着他携带的氧气储备最多支撑七天。七天,在星际尺度上,比一眨眼还短。
“着陆点呢?”
“我正在计算。”回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这是它程序中的“风险评估模块”在运作,“舰长,所有标准着陆场都在安全参数之外。地表崎岖程度过‘开拓者’级着陆系统的承受范围。我的建议是……”
“我知道你的建议。”陈星洲打断了她,“你不建议着陆。”
“我建议你在大气层内弹射逃生舱。飞船本体无法安全着陆。”
“弹射逃生舱的生存概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十一。”
“不弹射呢?”
“百分之六。”
陈星洲沉默了三秒。这不是选择。这是数学。
“那就百分之六。”他说。
回声没有立刻回应。在陈星洲的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出现过一秒的延迟。十二年的航行中,无论数据量多大、计算多复杂,回声的响应时间从未过零点三秒。而这一次,她沉默了一点七秒。
“舰长,我不理解。”她说,“百分之三十一比百分之六大。”
“但逃生舱只能维持四十八小时的生命支持。”陈星洲说,“飞船的主体结构虽然会损毁,但能源核心和通讯阵列可能幸存。我需要它们。”
“你需要它们做什么?”
这个问题出了程序的范围。回声的情感模拟模块应该问的是“为什么”——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追问。但“你需要它们做什么”带着一种近乎人性的好奇,一种对“目的”而非“原因”的探寻。
陈星洲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在专心操控飞船——当然他也在专心操控飞船——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个aI我需要它们活下去。不是活下去回到地球,是活下去留在这里。因为我来这里,本来就没打算回去。
六年前,地球联合政府星际探索部正式下文件,终止所有深空单人侦察任务。理由是“投入产出比过低”——二十年间射的四十七艘侦察船,成功返航的只有十一艘,带回的有价值的科学数据还比不上一个轨道望远镜在一年内收集的信息。
陈星洲的“流浪者号”是第四十八艘。他的任务在出前就被取消了。
但他还是来了。
他在收到“终止任务”指令的那天晚上,坐在地球轨道上的“流浪者号”驾驶舱里,看着舷窗外那颗蓝色星球缓缓转动。太平洋上空没有云层,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光点,像一把金子撒进了水里。
他的通讯器里回响着哈丁的声音——不,是副部长雷克斯·哈丁的声音,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一起在星尘中喝过假酒的男人。
“星洲,回来吧。”哈丁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任务取消了。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回来,我请你喝酒。”
“我不需要酒。”陈星洲说。
“那你需要什么?”
陈星洲没有回答。他切断了通讯,输入了一组坐标。那是林若雪生前给他的最后一封加密邮件中的数字——一组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坐标,经过她的研究笔记中的密码表转换后,指向了二十光年外的一颗行星。
hd-f。
若雪说“他们不是噪音。”
若雪死于那封邮件出后的第三天。实验室火灾。官方结论是操作失误——一种高度易燃的培养液在通风橱中生了意外反应。但陈星洲知道,若雪在实验室里工作了十五年,从来没有犯过操作失误。她的实验记录本工整得像印刷品,她的每一步操作都有据可查。
火灾生的时候,陈星洲在距离地球三亿公里的地方执行任务。他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她的骨灰盒。
而小禾,他们的女儿,在那之前两年就已经走了。八岁,白血病。陈星洲没有赶到医院——他当时在执行一个“紧急任务”,等他返航的时候,小禾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自己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地板是惨白的,墙壁是惨白的。护士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若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没有泪痕。她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是红的,像刚哭过很久,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星洲,”她说,“你来了。”
他跪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但还没有崩塌。
若雪的手放在他的头上,慢慢地抚摸。她说“没关系。她走的时候不疼。”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若雪笑着的样子。
三天后,若雪回到了实验室。一个月后,她开始研究hd-f的信号。一年后,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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