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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刻钟,孟老师心里那杆秤,落了砣。 她凑到易母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嫂子,怎么样?” 易母朝桌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也压低声音:“你姐夫说了,初九让她再来。” 孟老师笑了,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茶叶在杯子里沉沉浮浮,她看着对面那个正被孟想缠着问“你们实验室是不是都是天才”的年轻人,心里想:清澜啊清澜,十九年,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她家的饭桌上了。 剩下的路,老师帮不上你了。 但老师知道,你走得完。 散场的时候,孟想落在最后,蹭到易钧泠身边,挤眉弄眼:“姐。” “说。” “嫩草,”孟想朝玄关那个正在穿大衣的背影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成色真好。比我妈夸的还好。” “孟想——” “我什么都没说!”孟想举起双手,后退两步,一脸无辜,“我就是觉得吧,有些牛,动作要快一点。” 她赶在抱枕砸过来之前,拉开门溜了。 易父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看着这个年轻人。 九杯白酒下去,眼神不飘,话锋不乱,姿态不卑不亢,该认的认,该扛的扛,该让的让。教了四十年书,他太清楚了——酒品即人品,这不是演技能演出来的,这是骨头里的东西。 “行了。”易父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满桌却立刻静下来,“吃饭。菜都凉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小张,尝尝这个鸡。她阿姨炖了一上午。” 满桌的人都听懂了。表叔初八登门3 饭后,男人们围着茶几喝茶消食,女眷收拾碗筷。张清澜要帮忙,被易母和易钧泠一起按回了椅子上:“喝了酒的人,坐着。” 她只好坐着。坐了一会儿,觉得脸上烧得慌,便起身去了阳台透气。 二月的湘城,傍晚来得早。夕阳把家属院的屋顶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楼下有孩子在追逐,笑声一阵一阵。她扶着栏杆,吹了一会儿冷风,酒精的热气从头顶慢慢散出去,人彻底清明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白茶的气息先到了,清越,冷感,被傍晚的风吹得淡淡的。 “脸还红着。”易钧泠站定在她旁边,和她隔了半步,也扶着栏杆,“十杯?” “十一杯。”张清澜老实交代。 “难受吗?” “不难受。”她顿了顿,补充,“外公说过,见长辈,酒品不能丢。” “你外公,”易钧泠侧头看她,“教你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好东西。”张清澜认真地说。 易钧泠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两个人并肩站着,看楼下的孩子放完最后一挂小鞭,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张清澜。” “学姐。” “今天桌上那些话,”易钧泠看着远处,“‘都听姐姐的’——是场面话,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张清澜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为什么?” “因为——”她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放弃了组织,直接说了实话,“因为我想了十九年,想的都是怎么对你好,没想过怎么赢你。家里的事,赢了道理,输了你,那就全输了。” 易钧泠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九年。她又一次听到了这个数字。上次是在手机里,这条消息她至今存着——“复习时长:十九年”,她只当是一句笨拙又可爱的玩笑。可今天,在这个被酒精熏红了脸、眼神却清明得不像话的人口里,这个数字第二次出现,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容置疑的郑重。 十一年前,这个人还在上小学。 她没有深想。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想到了某种可能,又本能地按下了——一个人在你生命里隆重登场的时候,你很难相信,她其实在台下已经坐了很多年。 天色擦黑的时候,张清澜告辞了。 长辈们送到门口,易母往她包里塞了一大袋自己做的萝卜干腊肉,推都推不掉;易父站在玄关,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初九有空,再来。” “哎。”张清澜应得很响。 出了门,易钧泠抓起玄关的大衣:“我送她下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一轻一重。张清澜走在前面半步——不是不礼貌,是下意识的,她得走在靠外、靠前、能挡一挡的位置。 到了楼下,冬夜的寒气兜头罩下来。家属院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学姐,你回去吧,外面冷。”张清澜站定,转身。 “不急。”易钧泠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张清澜,我问你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易钧泠看着她的眼睛,“我的情况,你到底知道多少?” 夜风穿过家属院的冬青树丛,沙沙地响。 张清澜站得笔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知道。”她说,“孟老师都告诉我了。” 一句话,七个字,说得平平的。离过婚。不能生育。腺体上有一道洗标记留下的疤。这些词一个都没有出现,但“都告诉我了”这五个字,把它们一个不落地,全部认领了。 易钧泠看了她很久。 “第二,”她的声音轻了一些,“那你为什么还来?” 这是那天在相亲的咖啡厅里,她没问出口的问题。这两天,她看着这个人递文件夹、剥橘子、挡酒、说“都听姐姐的”,这个问题就越来越重——不是怀疑,是真的不明白。一个二十九岁的a级alpha,前途、相貌、家世清白,什么都不缺。她图什么? 张清澜沉默了片刻。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被酒意熏过的红还没褪尽,那双杏眼却亮得惊人。她看着易钧泠,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学姐,我不是来可怜您的。” “我知道你不是——” “我是来排队的。” 易钧泠一怔。 “排了很多年,”张清澜一字一字地说,“终于排到了。” 夜风停了一瞬。 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里,飘出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是新闻主播平稳的语调。家属院的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光晕里有细小的飞虫在转。 易钧泠看着面前这个人。 排了很多年。 很多年,是多少年?三年?五年?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才见了两面”,比如“这句话很像台词”,可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这个人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允许任何玩笑——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句话不是修辞,是记账。 “……你这人,”易钧泠最后移开目光,看向路灯下的冬青丛,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说话总是这么吓人吗?” “吓到你了吗?”张清澜立刻紧张起来,“学姐,我——” “第三个问题。”易钧泠打断她。 “……你说。” “今天我爸考了你一整天,”易钧泠转回头,眼睛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紧张吗?” 张清澜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紧张。” “哪里最紧张?” “叔叔问我为什么回国。”张清澜说,“我说追国外的半步。其实——” 她停了停。 “其实什么?” “其实还有半句,没敢说。”她看着易钧泠,路灯下,耳朵尖的红一直烧到脖子根,“你在这里。” 易钧泠站在原地,看了她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 张清澜下意识地绷直了背。那只手越过两人之间半步的距离,落在她的发顶,像相亲那天一样,揉了揉。喝了酒的人体温偏高,发顶被揉过的地方,一路酥到后颈。 “上去吧。”易钧泠收回手,拢了拢大衣,“路上小心。到家发消息。” “好。” “张清澜。” “学姐。” “初九,”易钧泠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回过头,路灯的光勾出她的侧脸,眼睛里那点笑意还没散,“我爸让你再来,是他说的。但我也想听你说——你来吗?” 张清澜站在路灯下,用力地点头。 “来。” “来干什么?” “来……”她被问住了,脑子飞快地转,最后诚实地蹦出三个字,“来做饭。” 易钧泠笑出了声。她摆摆手,转身上楼,脚步声一阶一阶,在声控灯一层一层的亮起里,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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