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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他换上阿墨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半旧青衫,用一方普通头巾包住过于显眼的墨发,趁着宫人交接班的间隙,由阿墨引领,沿着一条废弃已久的宫苑小径,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那座禁锢他已久的皇城。
当双脚真正踏在宫外带着晨露和尘土气息的青石板上时,陆辞昭竟有片刻的恍惚。熟悉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小贩的叫卖、车轮的滚动、孩童的嬉闹、早点铺子蒸腾的热气……这一切,与他记忆中的江湖如此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曾是这喧嚣的一部分,是置身其中的游历者。而如今,他是俯瞰这一切的帝王。
他刻意不去那些繁华的主街,而是钻进了曲折的背街小巷。这里的气息更为复杂,也更接近真实。他看到早早起来浆洗衣物的妇人,脸上带着操劳的痕迹;看到蹲在墙角就着咸菜喝稀粥的力夫,眼神麻木;也看到几个穿着破旧儒衫的学子,围在一起,激动地争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新君”、“朝局”、“北狄”之类的字眼。
他走近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摊前,要了两个饼,状似随意地攀谈。
“老伯,生意还好吗?”
老汉用粗糙的手递过炊饼,叹了口气:“凑合活着呗!新皇上登基,也没见减点税钱,这米面油盐,倒是一天比一天贵喽!”
陆辞昭捏着温热的炊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解释国库空虚,想说明朝局艰难,可这些话,对一个为每日嚼谷发愁的老汉来说,毫无意义。
他又走到那几个学子附近,只听一人愤然道:“……李党把持朝政,堵塞言路,边关军报都被压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另一人则相对谨慎:“慎言!听说新君近日驳回冤狱,或非庸主,只是势单力薄……”第三人冷笑:“势单力薄?那北狄蛮骑都在边境耀武扬威了,朝廷还在为修个牌楼扯皮!我看这南昭,怕是药丸!”
“北狄蛮骑”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陆辞昭心头一紧。他想起被李国丈轻描淡写压下的那份边关军报。
他沉默地听着,没有上前表明身份,也没有参与争论。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听到来自士林的声音,有失望,有愤怒,也有微弱的期待。这些声音,被宫墙隔绝,被奏折上的华丽辞藻所掩盖。
随后,他想起当初与秦御初次相遇的那条街市附近。那儿大概景物依旧,只是物是人非。他站在当初差点挨闷棍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个在他最狼狈时出手相助、与他一同智斗奸商、月下对饮的“商人”秦御,如今何在?他是否还在北地奔波行商?他可知道,他昔日口中的“陆兄”,如今正被困在那座金色的牢笼里,举步维艰?
就在这时,旁边茶摊上几个行商模样的人的对话,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北边近来不太平啊!”
“可不是!商路都快断了!说是北狄王庭最近动静很大,各部族都在集结青壮,不像寻常放牧。”
“我也听跑草原的伙计说了,那位上位没几年的北狄王,叫什么……秦……对,秦御!年纪不大,手段却厉害得很,统一各部没花几年工夫,野心大着呢!”
陆辞昭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炊饼差点掉落在地。
北狄王……秦御?!
那个与他称兄道弟、书信往来、为他出谋划策的商人秦御,是北狄王?!
这怎么可能?!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无数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他想起秦御那不凡的气度、精明的头脑、对北地了如指掌的见识、还有信中那些时而精准得可怕的“建议”……
一切被他忽略或刻意美化的细节,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无法接受、却又无比接近真相的可能。
那个与他月下谈心,被他视为唯一知己的男人……竟是南昭世敌,野心勃勃的北狄君王?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他站在熙攘的街口,却觉得比独自困在冰冷的御书房时,还要孤独万分。
“公子?您没事吧?”卖炊饼的老汉看他脸色煞白,关心地问了一句。
陆辞昭猛地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将几枚铜钱放在摊上,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回去。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求证。
身后的市井喧嚣依旧,而他的一颗心,却已沉入了冰冷刺骨的寒潭。
风雨欲来,抉择之初
回宫的路,陆辞昭走得浑浑噩噩。街市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耳中只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北狄王秦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里,带来刺骨的寒意和剧烈的痛楚。
那个与他月下对饮、听他倾诉烦恼、在他最迷茫时给予点拨的人,竟然是北狄的君王?是那个让南昭边境将士谈之色变、让朝堂诸公心生忌惮的敌人?
这两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瞬间扼住了他的呼吸。
回到御书房,屏退左右,他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呆坐在龙椅上。愤怒、背叛、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起身,冲到那个存放信件的暗格前,手有些发抖地取出那一叠秦御——不,是北狄王秦御——写给他的回信。他一封封地重新翻阅,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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