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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译离开谢宅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立刻上马车,而是沿着长街走了一段路。 夜风很凉,吹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走出十几步后,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察觉了,却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往前走。 那人跟得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周知译没有立刻回府,而是拐进一条巷子,进了街角的一家茶楼。这家茶楼他常来,掌柜的认得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他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片刻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谢素礼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衣角,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选择了跟上来。 周知译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吧。” 谢素礼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茶已经倒好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隔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你跟着我做什么?”周知译问。 谢素礼开口,却答非所问:“周大人,朝堂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姐她究竟想做什么?” 周知译端起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不管是你,还是阿姐,都不肯把我当成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看着周知译避而不谈的样子,谢素礼的声音一点一点低了下去,话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失落。 “你们都在瞒着我,阿姐瞒我,你也瞒我。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都只是个需要被护着的小孩?” 周知译放下茶盏,抬头看向她。昏黄的灯影里,她的眼眶泛着浅浅的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一滴泪来。 “素礼,”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还小,我们都不希望你涉险。” “所以你们的确在计划什么很危险的事,对吗?” 谢素礼闻言,猛地抬起头追问。 周知译没有否认。 沉默像那盏茶中升腾的白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将两个人隔在各自的心事里。 谢素礼低下头,看着杯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庞依旧稚气未脱,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忧愁。 “周大人,我不小了。” “你知道吗,我是家中的庶女。庶女的日子不好过,府里上上下下,人人都可以看低我、轻贱我。这许多年来,唯有阿姐待我最好。” “可我知道,阿姐待我好,不是因为我是她的妹妹,也不是因为她可怜我,只是因为她是谢兰因。” “而我待阿姐好,也不是因为她是嫡女,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 周知译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盏茶捧在手中,垂着眼,认认真真地听她说完了。 “阿姐告诉过我,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就等等。雪总会停,路总会露出来。” 她说着,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沉沉,长街空荡,远处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光与影明明灭灭,却怎么也照不亮她此刻心底那团看不清的迷雾。 “可现在雪停了,”她说,“我却还是看不清那条路。” 周知译看着她。 “周大人,我不怕危险。”谢素礼转回头,目光里带着少有的倔强,“可我怕阿姐有危险。” “我不想再像三年前那样,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留在京城里,一个人扛下所有。” 周知译依旧没有开口,他手中茶盏里的茶已凉了大半,窗外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他垂眸,像在斟酌着什么,许久后才终于出声。 “素礼,”他说,“朝堂上的事,你够不到,也替不了你姐姐。” 谢素礼的目光黯了下去。 周知译顿了顿,继续道:“若你真想为她做些什么,那便替她护好她在意的人。” 他抬眸看她,目光温润如旧:“那个人,也包括你自己。” 谢素礼怔住了,她望着他,像有千言万语涌到唇边,却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垂下眼帘,低低道了声“多谢周大人”,便站起身,转身欲走。 “素礼。”周知译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下个月回江南,我送你。” 谢素礼回头望去,灯火隔着一张茶桌,映在他的眉眼之间,温润清朗,依旧是记忆中那样好看的一个人。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分明离得这样近,却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她看了他许久,眼眶渐渐泛起酸意,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最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然后她转身,快步下了茶楼,脚步声沿着木阶一路往下,越来越轻,最终被夜色吞没,一点不剩。 周知译坐在窗边,目送她的身影穿过长街,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模糊难辨,最后融进了茫茫夜色里,再也寻不见踪迹。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低头抿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得发涩,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地回想着,他才终于放下茶盏,起身离开了茶楼。 夜风迎面扑来,他拢了拢衣领,沿着长街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谢素礼消失的方向。 长街空荡,月色清冷,那里已然空空如也。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谢宅的书房里,谢兰因正坐在灯下。 她的面前摊着谢璋的那封回信,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两行字:“血书已送至。万事小心,珍重自身。” 她又展开那封血书,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梁王欲置崔家于死地,非为私仇,乃为灭口。崔家拒为鹰犬,故遭此祸。” 最后两行字映入眼帘时,谢兰因心头一震:她此前的所有猜想,被这寥寥数语全然证实。 先前她所调查的崔氏谋反案中,那位所谓的逆党崔渊,正是裴泠的祖父。 三十年前,九子夺嫡,崔渊替当时尚为皇子的先帝背负了谋反的罪名,先帝登基后,扶持其上位的梁王却转而威逼崔家为其所用。崔家拒不从命,于是被构陷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世人皆道崔氏一族尽数伏诛,片甲不留,却无人知晓,崔渊早在死前将当年真相写下,托付给了谢家当时的家主,谢恒。 而裴泠的父亲,在那场屠戮中被家仆冒名顶替,侥幸脱身。此后更名改姓,重返京城,蛰伏多年,只为等一个时机,为崔家翻案。 只可惜,谁也没料到,三年前竟会旧事重演,终究连裴家也未能幸免于难。 原来,梁王对裴家布的这盘棋,起于三十年前的那场宫变,直至今日,都未曾落尽最后一子。 我爱你,谢兰因。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谢兰因叹了口气,轻声呢喃道。 她不敢耽搁,带上血书连夜进了宫。 御书房的灯火依然亮着,皇帝果然还未歇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折子,却并未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空旷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么晚了,何事?” 谢兰因踏进门的同时,皇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紧不慢,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 谢兰因走上前,将那个油布包搁在案上,一层一层地揭开。 血书暴露在烛光下时,皇帝的目光终于落了上去。 “这就是谢家藏了三十年的那封血书?” “是。” “你父亲送来的?” “是。” 谢兰因将血书推至他面前,随即后退一步,直直地跪了下去:“臣请陛下,允准臣的计划” 皇帝终于抬眼看向她:“你想清楚了?” “是。” “你可知道,一旦血书落入梁王手中,不论真假,都意味着你、乃至整个谢家三十年来的隐忍与蛰伏,都将功亏一篑。” “臣知道。”谢兰因的面色依然平静,“可臣若不这么做,梁王便不会入局。他在暗处盘踞了这么多年,只有让他以为他拿到了足以扳倒臣的铁证,他才会从阴影中走出来。” 冗长的沉默在殿内蔓延开来,烛火无声地跳动着,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沉:“谢兰因,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臣知道。”谢兰因垂眸,“可臣赌过许多次,每一次都赢了。” “可你不可能每次都赢。”皇帝皱眉,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话,“谢兰因,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那也值得。”谢兰因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殿中安静了许久,皇帝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封泛黄的血书上。 字字泣血,满纸沉冤。 他看了很久,终于将血书推回谢兰因面前:“朕准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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