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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的轰鸣声,如同凯旋的战鼓,在三分场上空久久回荡。那低沉有力的震颤,不仅唤醒了沉睡的黑土地,也震碎了笼罩在农场多日的绝望阴霾。
人群的欢呼声浪几乎要将简陋的机修棚掀翻。几个老机修工围着“复活”的铁牛,激动地拍打着它滚烫的机身,看向卫戈和费明远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感激。
赵大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用力拍着卫戈的肩膀,这次卫戈只是微微晃了晃,站得笔直。
“好小子,真有你的!”他洪亮的声音盖过了引擎声,“还有费明远同志,知识就是力量,这话一点不假。”
他转向众人,正式宣布:“从今天起,卫戈调机修组,协助维护拖拉机和其他农机。费明远同志,负责整理仓库里的技术资料,协助机修组技术攻关。另外,奖励你们俩——每人十斤粮票。”
十斤粮票!这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农场,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是能让人眼红的巨款。人群再次爆发出羡慕的惊叹。
卫戈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几张薄薄的、印着红字的纸片,塞进破棉袄最深的夹层。他脸上沾满油污和汗渍,像戴着一张粗犷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锐利依旧,扫过兴奋的人群,最后落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马三身上。
费明远则显得有些无措。他接过粮票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长久压抑后的茫然和一丝不真实感。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破碎的眼镜,看向卫戈,目光里带着询问。卫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才默默将粮票收好。
机修组的工作环境比开荒挖渠好了太多。虽然棚子里充斥着浓重的柴油味、铁锈味和油污,工具也大多破旧不堪,但对卫戈而言,这里简直是天堂。那些冰冷的钢铁构件、复杂的传动结构,在他眼中充满了生命力和改造的可能。
他像一头闯入宝库的饿狼。
他第一时间清点了所有工具,将一堆锈蚀、断裂的废品堆在角落,从中挑出几件尚有修复价值的。
他用那块磨得更加锋利的钢片(新的“秘密武器”),结合费明远提供的金属热处理基本原理(退火、淬火),小心翼翼地修复着扳手、套筒的豁口和变形。
他利用废弃的轴承滚珠、弹簧和铁管,结合前世模糊的记忆,尝试制作简易的“棘轮扳手”和“省力加长杆”。
他甚至盯上了那台刚刚修好的拖拉机,在赵大壮默许下,利用空闲时间,拿着费明远提供的结构图,一点点拆解、清洗、检查其他关键部位,预防潜在故障。
油污成了他新的“勋章”,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在冰冷的钢铁间翻飞,展现出艺术的精准和效率。
费明远的工作则安静许多。他被安排在那间阴冷但总算避风的仓库里,整理堆积如山的、蒙尘多年的旧技术手册、零件目录和农场历年维修记录。
这些资料大多残缺不全,充斥着过时甚至错误的信息,但对费明远而言,却是一个重新触摸知识的宝贵机会。
他一丝不苟地整理、分类,用卫戈偷偷塞给他的一小截铅笔头,在发黄的纸页边缘做着细密的标注和勘误。
当遇到特别有价值或艰深的内容时(比如一份模糊的柴油机燃油喷射系统说明),他的眼睛会亮起来,会忘记寒冷和疲惫,整个人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有时,他会带着问题主动找到正在捣鼓工具的卫戈。
“卫戈,你看这个,”费明远指着一份图纸上模糊不清的喷油嘴剖面,“这个针阀的升程和喷孔压力,理论上有个最优配比,能提高燃烧效率,节省燃油。但手册上数据缺失……”
卫戈停下手里的活,凑过去看。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能理解“省油”这个结果。他拿起一个拆下来的旧喷油嘴,对着光仔细看里面的结构,又用手指感受着针阀的行程。“试试?”他言简意赅,眼神里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于是,仓库角落或机修棚的暗处,又成了他们新的“课堂”。
费明远讲解原理和参数,卫戈凭借惊人的动手能力和空间想象力,尝试着用能找到的材料(如调整垫片厚度、打磨针阀末端)进行微调。
每一次微小的、被实践验证有效的改进,都让费明远眼中属于学者的光芒更加明亮。卫戈则从中汲取着更深层、更系统的知识养分,他不再满足于“知其然”,更渴望“知其所以然”。知识的“交易”,在更广阔的领域和更深的层次上悄然进行。
费明远脸上的苍白似乎褪去了一点,咳嗽也少了些。他甚至会在卫戈成功修复一件复杂工具后,嘴角牵起一丝真心的笑意。
卫戈依旧沉默寡言,但看向费明远时,眼底深处那层冰冷的戾气,似乎被机油的润滑和知识的浸润,悄然软化了一层。
他会把自己那份窝头里稍厚实的一块,“不小心”掉在费明远整理资料的桌子上,或者“顺手”把仓库漏风的缝隙用破麻袋堵得更严实些。
然而,平静的三分场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抓“特务”
马三看着卫戈在机修组混得风生水起,看着费明远不再需要下地劳作,甚至能“指手画脚”,看着赵大壮对他们越来越器重,嫉恨的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心。
他不敢再轻易找卫戈的麻烦(李二狗吊着胳膊的惨状就是警示),但他把所有的怨毒都集中在了看起来更“好欺负”的费明远身上。
他像一条阴冷的毒蛇,时刻监视着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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