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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费明远正蜷缩在卫戈为他改造的、铺着厚厚干草的小平台上,裹着那件干净的旧棉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看到卫戈满身油污地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卫戈的声音不容置疑。他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温热的蒲公英水,递过去。
费明远接过碗,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看着卫戈布满油污和疲惫的脸,低声道:“…谢谢。”
卫戈没接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那本袖珍的、承载着费明远思维火花的笔记本。他走到费明远身边,将笔记本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沾了点水,开始一丝不苟地擦拭自己手上和脸上的油污。
费明远看着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卫戈在被押走前,竟然将它藏在了身上!),又看看卫戈专注擦拭油污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身体的冰冷和心底的余悸。
“保卫科…怎么说?”费明远轻声问。
“暂时没事。”卫戈言简意赅,擦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书,被收了。”
费明远沉默地点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那本俄文书,终究还是成了悬在头上的利剑。
“杨国栋不会罢休,”费明远的声音带着忧虑,“马三…更不会。”
“嗯。”卫戈擦干净脸,将破布扔到一边,目露凶光,“所以,时间不多。”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那本袖珍笔记,目光灼灼地看向费明远:“费老师,你脑子里的东西,不能只烂在我们俩肚子里。得散出去。”
费明远一愣:“散出去?什么意思?”
“知识。”卫戈的手指点了点笔记本的硬皮,“你教的那些基础东西——认字、算术、速算、测量、甚至…看懂简单的机械图。把这些,教给想学的人。”
费明远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卫戈的意图。他这是在编织一张无形的、基于共同知识需求的关系网!让更多的人掌握基础技能,一方面可以改善农场生产(赵大壮乐见其成),更重要的是,当掌握知识的人多了,他们两人的“特殊”就会被稀释,被需要!当他们的价值与更多人的利益绑定时,杨国栋和马三再想动他们,就要掂量掂量了!这是在用知识的力量,构建一道护身符。
“可是…风险…”费明远担忧道。组织学习,在这个年代,本身就带着风险。
“偷偷教。”卫戈眼神冰冷而坚定,“晚上。仓库。只教最实用、最不犯忌讳的东西。人…我来挑。”
知识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三分场表面平静,暗流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涌动。
卫戈像一头精明的头狼,在繁重的劳动和机修工作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人。他挑选目标的标准很明确:
踏实肯干,相对老实:比如那个曾为他说话的老知青“老烟枪”,还有几个干活踏实、话不多的年轻知青。
对知识有渴望或生活所迫:比如那个想给家里多寄点钱、需要算工分不被克扣的知青小王;比如一个因为看不懂农药说明书差点酿成大错、心有余悸的本地青年赵小柱。
嘴严,不惹事。
他私下里找到这些人,没有废话,只有最直接的诱惑:
“想不想学点东西?晚上仓库,费老师教认字、算账、看图纸。能让你少吃亏,多挣工分。”
没有大道理,全是赤裸裸的生存利益。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知青和农民而言,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很快,一个由卫戈严格筛选的、不到十人的“地下学习小组”悄然成型。他们像一群幽灵,在结束一天繁重的劳作后,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溜进那间被卫戈改造得相对避风、挂着厚麻袋遮挡光亮的仓库。
仓库里,煤油灯的光芒被刻意调暗。费明远坐在桌后,虽然依旧清瘦,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不再是那个苍白绝望的“臭老九”,而是重新找回了站在讲台上的感觉。他根据卫戈的要求,精心准备着授课内容:
识字扫盲:从最常用的农具名、作物名、工分计量单位开始。
实用算术:工分计算、土方估算、农药配比、简易记账。
速算技巧:卫戈学的那些,被他改良得更适合农民心算。
看图识物:最基础的农具结构图、农药标签识别、简单的电路图(手电筒、广播)。
测量方法:步测修正、臂展测距、简易水平仪制作(利用水泡原理)。
内容极其务实,绝不触碰任何敏感的政治或高深理论。费明远讲得深入浅出,结合农场实际,语言生动。卫戈则像个助教兼保安,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一边打磨着他那些自制的工具零件,一边小心翼翼地扫视着门口和窗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学员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老烟枪学会了算自己的工分,发现被少记了好几次,气得直骂娘;赵小柱终于能看懂农药瓶上的稀释比例,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小王学会了简单的记账,琢磨着怎么能省下点钱;几个年轻知青则对能看懂农具图纸感到无比新奇和兴奋。
知识的星火,在这间小小的仓库里悄然点燃,温暖着这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的、疲惫而麻木的灵魂。他们看向费明远的眼神,不再是疏离或怜悯,而是充满了真切的感激和尊敬。看向阴影里沉默的卫戈,则带着敬畏和一丝依赖——是他提供了这个宝贵的机会和安全的环境。
费明远在学员专注的目光和收获知识的喜悦中,找到了久违的价值感和成就感。他苍白的脸上时常会浮现出真心的笑容,咳嗽也似乎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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