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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身,手伸进怀里,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摸到那本袖珍笔记硬质的封面。费明远托付给他的,不仅是知识,更是沉甸甸的信任和性命。他不能赌,更不能等。
黑暗中,卫戈的眼神如同淬火的寒冰。接下来的两天,三分场表面依旧维持着紧张的平静。春耕在拖拉机的轰鸣声中艰难推进,卫戈依旧是机修组的顶梁柱,费明远则在仓库里默默整理资料,偶尔在夜深时,为那不到十人的小组继续传授着生存所需的知识。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张力,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沉闷。
第三天下午,燥热的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卫戈正满身油污地调试着拖拉机上一个新发现的油路不畅问题,赵小柱气喘吁吁地从场部方向跑了过来,脸色煞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卫…卫哥!”他冲到卫戈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不好了!总场总场保卫科来人了!好几辆挎斗摩托,直接奔仓库去了!杨…杨科长亲自带的队!”
卫戈手中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履带上。
这么快,这么直接!杨国栋这次连赵大壮都没通知,是铁了心要抓现行。
“都有谁去了?”卫戈的声音异常冷静,眼神凶悍。
“就…就杨科长,还有马三!还有好几个背枪的干事!”赵小柱牙齿都在打颤,“马三那狗日的…指手画脚的…”
马三,果然是他。
卫戈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猛地看向仓库方向,又迅速扫视四周——老烟枪正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抽烟,脸色铁青:小王蹲在农机旁假装修理,手却在发抖:其他几个学员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惊恐地投向仓库,却又不敢靠近。
“听着,”卫戈一把抓住赵小柱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一哆嗦,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告诉老烟枪、小王、还有所有在附近的人,让他们马上去仓库。不是去看热闹,是去‘请教’费老师问题,就说白天干活遇到了难题,看不懂图纸,算不清工分。快去!跑着去!”
赵小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明白!卫哥!”转身撒腿就跑。
卫戈不再犹豫,丢下扳手,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朝着仓库方向狂奔而去!冰冷的油污和汗水黏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热度,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仓库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油印的东西
杨国栋穿着笔挺的保卫科制服,脸色阴沉地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荷枪实弹、表情冷硬的年轻干事。马三则像一条终于找到主人的恶犬,激动地指着仓库紧闭的门,唾沫横飞:
“杨科长,就在里面!天天晚上都有人偷偷摸摸进去。姓卫的和姓费的搞地下串联,聚众密谋,还印反动传单。我亲眼看见他们发那些油印的东西,上面全是密码符号和反动内容!”
仓库门紧闭着,里面死寂一片。
杨国栋眼神冰冷,对着一个干事一挥手:“撞开!”
“住手!”一声带着喘息却异常冷硬的暴喝从不远处传来。
卫戈的身影出现在仓库前的空地上,他跑得极快,呼吸急促,额头上青筋跳动,浑身油污,但眼神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射向杨国栋和马三。
“杨科长!您这是干什么?”卫戈几步冲到门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仓库门和保卫科的人之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费老师在里面整理场部的技术资料,这是赵队长安排的工作。您这样闯进去,损坏了资料,耽误了春耕维修,谁负责?”
“负责?”杨国栋冷笑一声,眼神如毒蛇般盯着卫戈,“卫戈,你少在这里拿生产当挡箭牌!有人实名举报,你和费明远在仓库内搞非法集会,印制传播反动材料,证据确凿!给我让开!否则,以妨碍公务、包庇敌特论处!”他身后的干事立刻上前一步,枪口隐隐抬起。
“非法集会?反动材料?”卫戈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嘲讽,“杨科长,您说的‘集会’,是不是指我们几个知青和老乡,晚上找费老师请教点种地修机器的本事?是不是指费老师整理的那些拖拉机图纸和农药配比表?那些东西要是‘反动’,那咱们三分场就别种地了,等着饿死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猛地指向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老烟枪、小王、赵小柱,还有其他几个学员,以及一些被惊动、不明就里但满脸担忧的知青和农民。
“杨科长,您问问他们!”卫戈的声音如同炸雷,“问问老烟枪,他是不是来找费老师问过怎么算工分不被克扣?问问赵小柱,他是不是来问过怎么看农药瓶子上的字,怕打错了药把苗烧死?问问小王,他是不是来问过怎么记个账,省下点钱寄给家里老娘?我们学点种地活命的玩意儿,这也叫“非法集会?也叫反动?”
人群被卫戈的话点燃了。老烟枪第一个站出来,梗着脖子,脸上带着豁出去的愤怒:“杨科长,卫戈说得对,我们就是来找费老师学点实在东西。学认字,学算账,学看农药瓶子,这犯哪门子王法了?难道让我们当睁眼瞎,等着饿死、等着被药死才不反动?”
“就是!”小王也鼓起勇气喊道,“费老师教我们,是帮我们!他整理那些图纸,是为了修好拖拉机,这有什么错?”
“杨科长!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赵小柱的声音带着哭腔,“费老师是好人,卫哥也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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