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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室内,景象已与数月前判若云泥。
那扇破窗,如今被厚实的草帘从内侧严严实实堵住,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用于透气。墙角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炉子被擦拭得露出些许金属本色,炉火终日不熄,燃烧着卫戈从更远的林地边缘砍来的硬柴,将干燥而稳定的暖意源源不断送入室内。
屋顶几个顽固的漏点,被卫戈用能找到的最厚实的油毡和木板死死钉牢,再大的风雪也休想渗入一滴。滑轮组静静悬挂在窗框内侧,麻绳被摩挲得油亮光滑。
空气里,曾经弥漫的霉味、药味和绝望的气息,被一种更为凝练、更为锋利的东西取代——那是纸张被无数次翻阅摩擦的微尘气,是炭笔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是长时间高强度思考后大脑散发出的、金属般的锐利气息。
三条腿的破桌被垫得稳固。桌面上,费明远那本深蓝色的硬皮笔记几乎被翻烂,边角卷起,书页间夹满了各种用废报纸、香烟盒甚至枯叶写成的演算草稿。
笔记旁边,高高垒起的,是卫戈的“战利品”——总场油印室废弃的“学习简报”空白页,此刻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推导、英语单词和政治要点。字迹时而凌厉如刀劈斧凿(卫戈),时而隽永流畅(费明远),交织在一起,布下一座由智慧构筑的森严堡垒。
卫戈盘腿坐在唯一的一把垫着厚厚稻草的破椅子上,脊背挺直如标枪。他赤裸的上身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单衣,左臂那道狰狞扭曲的深色疤痕暴露在炉火的暖光里,像一道永不磨灭的勋章,又像一把已收入鞘中的凶刃。
他左手压着写满题目的草稿纸,右手握着半截炭笔,笔尖在纸面上急速移动,发出沙沙声响。那是一道极其复杂的有机化学合成路线推断题,需要同时考虑反应条件、空间构型和副产物干扰。
他的眼神锋利,瞳孔深处跳跃着冰冷的逻辑火焰。几个月地狱般的锤炼,早已将现代灵魂残留的模糊记忆、前世积累的碎片化经验,彻底熔铸、提纯。费明远倾囊相授的、远超时代教材深度的知识体系,如一套精密的锻造锤,将他这块顽铁反复锻打。
此刻的他,思维已摒弃了一切冗余,只剩下最纯粹、最高效的解题路径。每一个化学键的断裂与生成,每一步反应的选择与优化,都在他脑中瞬间建模、推演、验证。炭笔所过之处,答案清晰、简洁、有力,有着一种冰冷的、属于绝对理性的美感。
偶尔,笔尖会停顿。眉头微蹙。那是遇到了思维的硬结。
“这里,硝基还原成氨基后,直接进行酰化反应,产率会受邻位效应显著影响。先上乙酰基保护氨基,再进行硝化,是否更优?”卫戈的声音低沉,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死在纸面上,仿佛在对着无形的敌人发问。
费明远靠坐在炉火旁的床沿——那里铺着卫戈用新割的干草和厚麻袋片精心垫成的“软榻”。
他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格外干净的旧衬衣,外面松松套着卫戈那件宽大的、袖口磨破的旧棉袄。破碎的眼镜被仔细修补过,镜片后的目光依旧睿智,只是眼下的青黑和脸颊病态的削瘦,无声诉说着持续的消耗。胸口的隐痛并未消失,只是被炉火的暖意和全副心神的高度凝聚暂时压制。
听到卫戈的问题,他几乎不需要思考,手中用来取暖的搪瓷缸子微微一顿,流畅的解题思路便已成型:“可行。但需考虑两步反应带来的总产率损失及成本增加。关键看目标产物纯度要求。若要求极高,保护策略必要;若可接受部分杂质,直接路线效率更高。权衡点在…这里。”他用手指在虚空中一点,精准定位到卫戈推演中的关键点。
卫戈的炭笔立刻在纸上划出一条新的辅助线,标注上权衡条件。短暂的思维碰撞,火花迸溅,障碍贯通。沙沙声再次响起,速度更快。
鹅
3339
793712
这便是他们几个月来的常态。交流已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停顿,甚至气息的微妙变化,对方便能精准捕捉到思维的卡点,瞬间提供最关键的助力或最锋利的破局思路。知识在两人之间高速流转、碰撞、融合、升华。费明远是深不见底的智慧渊海,卫戈则是能将这渊海之力凝聚成无坚不摧之刃的绝世匠人。
炉火在铁皮炉膛里发出持续的、令人心安的噼啪声。窗外,寒风卷着细雪,敲打着草帘,呜咽作响。屋内,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炉火的轻响,以及两人均匀而深长的呼吸。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对知识堡垒的反复冲击与加固。
“砰!”
报名的事儿
陋室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撞开。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猛地灌入,吹得桌上草稿纸哗啦作响,炉火也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赵大壮裹着一件臃肿的旧棉袄,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脸上堆着一种混合着焦躁、为难和刻意挤出的“关切”。他搓着手,目光在屋内巡视了一圈,落在伏案疾书的卫戈和靠坐床沿的费明远身上,干咳了一声。
“卫戈,费老师,打扰了哈!”他嗓门很大,试图打破屋内那种沉凝的气氛,“那个…有件事,得跟你们说说。”
卫戈的炭笔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突兀的直线。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放下笔,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水。冰冷的水滑入喉咙,浇熄了被打断思路的瞬间戾气。他这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门口的赵大壮,像是看着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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