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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卫戈丢下两个字,弯腰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他不再看赵大壮谄媚的笑脸,不再看身后死寂的陋室,迈开大步,踏上了那条通往总场、再通往外面世界的、冰冷而陌生的土路。
沉重而坚定的脚步踏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寒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角,吹乱他粗硬的短发。他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高大的背影在沉灰色的天幕下,沉默而倔强地,一头扎进了北方的风雪里。
赵大壮看着迅速消失在风雪中的卫戈,缓缓松了口气,仿佛送走了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转身小跑着回了场部温暖的办公室。
陋室门口,厚厚的草帘被一只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
费明远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破碎的眼镜片后,目光紧紧追随着风雪中那个越来越小的、孤绝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寒风从缝隙灌入,吹得他额发凌乱,单薄的身体晃了晃。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猛地放下了草帘。
光线瞬间昏暗下来。
炉火还在噼啪燃烧,释放着暖意,却再也驱不散屋内骤然降临的、巨大的空寂。那张三条腿的破桌还在,垫着厚厚稻草的破椅子还在,墙角擦拭干净的铁皮炉子还在…甚至桌上,还摊着几张卫戈最后演算留下的草稿,炭笔的凌厉印记清晰如昨。
可那个人,不在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了炭笔急促的沙沙声,没有了沉重压抑的踱步声,没有了那低沉的、偶尔带着戾气的提问声…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和窗外寒风单调的呼啸。这熟悉的屋子,瞬间变得空旷而陌生。
费明远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卫戈坐过的椅背,冰冷的触感沿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他拿起桌角那半截被卫戈捏断的炭笔,粗糙的断口硌着掌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将他淹没。他缓缓坐回炉火旁的床沿,抱紧双臂,宽大的旧棉袄裹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胸口的闷痛似乎随着这空寂感,变得更加清晰而顽固。
卫戈走了。
那个在风雪中为他挡风,在雨夜里为他点烛,在病榻前为他熬药,在方寸陋室中与他思维碰撞、共同搏杀出一条生路的卫戈…走了。
这间屋子,忽然就失去了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意义,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壳。
巨大的惊喜
日子在空寂中缓慢爬行。
费明远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秩序。他依旧早起,生炉子,清扫屋子,去食堂打回难以下咽的糊糊。
他翻看那本深蓝色的笔记,试图在熟悉的公式里寻找慰藉,可那些冰冷的符号和逻辑,再也无法点燃他眼中曾经的火焰。
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远——卫戈到哪了?火车挤吗?在清华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又像在农场一样,被孤立,被刁难?
担忧如同藤蔓,在空寂的心底疯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卫戈临走时塞给他的那把剔骨刀。冰冷的刀柄贴着皮肤,那根暗红的丝绳缠绕在腕上,这是卫戈留下的,也是他唯一的慰藉和沉重的牵挂。
第七天。
清晨,寒风依旧凛冽。费明远刚把炉火捅旺,门外就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的敲门声。
“费明远同志在吗?”
门外站着的不是赵大壮,而是总场政工科的一位干事,手里拿着一个印着鲜红抬头的牛皮纸文件袋,表情严肃,姿态恭敬。
费明远心头一跳,一种模糊的预感掠过。他推了推破碎的眼镜,平静地打开门。
“费明远同志,”干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读,“经上级部门重新审查核实,现正式撤销对你的一切不实指控和不公正处理,恢复你的政治名誉,恢复你原清华大学教授职务。”
费明远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门框。撤销指控?恢复名誉?恢复…教授职务!
干事的宣读还在继续:“…鉴于你在经济学、数理科学领域的卓越贡献和特殊人才身份,清华大学经济系正式向你发出聘书,邀请你即刻返校任教!”
说着,他将那份盖着清华大学钢印、措辞恳切严谨的正式聘书,连同那份沉甸甸的平反文件,一起递到了费明远面前。
文件纸带着特有的油墨气味。聘书硬挺而庄重。
费明远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接过。他低头,目光掠过文件上那枚象征着拨乱反正的鲜红印章,落在聘书抬头那熟悉的“清华大学”四个字上。一股巨大的、迟来的暖流猛地冲垮了连日来的冰冷空寂和担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胸骨生疼。
平反了!
他可以回去了!
回到阔别已久的讲台,回到知识的殿堂!
而且…是清华!是卫戈即将踏入的地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所有的混沌。他要去清华,他要站在卫戈的面前,不是以累赘的身份,不是以需要保护的弱者身份,而是以教授的身份,以引路人的身份。他要亲眼看着那头自己亲手雕琢出的蛟龙,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如何亮出他的利爪。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期待瞬间点燃了他苍白的面颊,眼底爆发出数月未见的、璀璨夺目的光芒。破碎的眼镜片也遮挡不住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他要给卫戈一个惊喜!一个天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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