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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卫戈那双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影上,声音低沉下去,自嘲而沙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沉重的静默似实质的网,将两人紧紧缠绕,勒得人喘不过气。
卫戈看着费明远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只剩下疲惫和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扶住桌沿的手指,看着他镜片后那抹挥之不去的病弱阴影…胸腔里那股翻腾的怒火早被投入了冰海,冻结、碎裂,只剩下尖锐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和悔恨。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怎么能…怎么能用“命”这个字去刺他!
他张了张嘴,又无法言语。那股想要赚钱、想要抓住一切机遇的焦灼,那股想要为费明远寻医问药、想要他活下去的恐惧,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最终,卫戈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椅子腿在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桌上那几张布满红叉、如同耻辱标记般的稿纸,胡乱地揉成一团,狠狠塞进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里。然后,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着头,撞开会议室的门,冲了出去,将费明远和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彻底甩在身后。
门哐当一声关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费明远一个人。
阳光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他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摘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干净崭新的镜片,此刻却模糊一片。他用指腹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指尖冰凉。
“咳咳…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他手死死捂住嘴,眼镜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单薄的脊背在剧烈的咳嗽中颤抖着,仿若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咳声撕心裂肺,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
先喝药
暮色沉沉,筒子楼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楼道里晕染开。
费明远的小单间内,弥漫着苦涩而浓郁的药香。墙角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炉子上,架着一个边缘豁口的旧砂锅,锅盖边缘“噗噗”地冒着白色蒸汽。深褐色的药汁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混合着党参、黄芪、当归等药材的复杂气味,拥有着沉甸甸的生命力。
费明远坐在炉火旁唯一的那把旧椅子上,眼镜放在膝头。炉火跳跃的光芒映着他苍白疲惫的脸,眼下的青黑在光影下格外明显。他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炉火,动作有些迟缓。
胸口的闷痛在药气的氤氲中似乎缓解了些许,但下午会议室里卫戈那双赤红的、绝望愤怒的眼睛,和那句“救你的命”,却反复刺穿着他的心脏。
门锁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卫戈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低着头,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旧帆布包随意地甩在门后角落。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看炉子上的药,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到桌边,将那个揉成一团的纸团从包里掏出来,塞进了桌下充当垃圾桶的破纸篓里。动作间裹着一股沉闷的郁气。
然后,他走到炉子边,蹲下身,拿起炉子旁边一块厚实的破布,垫着滚烫的砂锅把手,小心翼翼地将砂锅端了下来,放在旁边垫着砖头的木板上。深褐色的药汁在砂锅里晃荡,苦涩的气息更加浓郁。
卫戈拿起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用木勺舀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药汁,端着碗,走到费明远面前,递了过去。依旧沉默,甚至有些僵硬。
“喝药。”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
费明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碗冒着热气、气味刺鼻的药汤,又看向卫戈低垂的眼帘和紧抿的嘴角。那紧皱的眉头和绷紧的下颌线,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挣扎和…某种笨拙的坚持。
药香在两人之间弥漫。苦涩,却充满无法忽视的暖意。
费明远没有立刻去接那碗药。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自己旧毛衣的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他将那张纸展开,递到卫戈面前。
那是一张药方。
字迹是费明远特有的、清隽中带着风骨的笔迹。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味药材的名字、剂量和煎熬方法。在药方的最下方,用朱砂笔清晰地标注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冯鹤林同仁堂特聘坐堂西四北大街”
冯鹤林,京城泰斗,以调理沉疴痼疾闻名,诊金和药费皆是天价!更别提那些动辄需要年份的珍稀药材!
卫戈的目光死死盯在“冯鹤林”三个字和那个地址上。他猛地抬头看向费明远,眼底翻涌着震惊和某种被洞穿的狼狈,他这些天偷偷打听名医、盘算着倒腾紧俏物资攒钱…原来费明远全都知道!
“这方子…我托系里一位老教授辗转求来的。”费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他看着卫戈震惊的眼睛,缓缓道,“冯老的药,一副…大概抵得上你捣腾十张自行车票,或者二十条‘大前门’。”
卫戈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他却浑然未觉。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费明远的目光掠过卫戈手背上那块刺眼的红痕,眼神深处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却依旧平静,“是沉疴,是旧伤。需要的是时间和…钱。很多钱。”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极其锐利,“但是卫戈,你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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