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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与铜锈
初冬的薄雪,像一层细盐,吝啬地撒在清华园灰扑扑的屋顶和枯枝上。筒子楼狭窄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的烟火气。
费明远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目光习惯性地掠过墙角,那张旧椅子上空荡荡的——人不在。桌上,如往常一样,《高级计量经济学》旁边,一碗倒扣保温的小米粥和一小碟咸菜丝静待着。
他沉默坐下,搅动着温吞的粥粒。自那场冰冷的“约法三章”后,卫戈像一头被套上无形辔头的狼,沉默得让人压抑。
他依旧早出晚归,行踪不定,但每晚归来,那沉甸甸、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纸包和沉默递来的滚烫药碗,成了他无声的投名状和坚持。
费明远知道他在做什么,旧工装上的尘土气、指缝间残留的旧纸油墨味、眼底深藏的焦躁,都在诉说着另一条战线的搏杀。药香是慰藉,也是沉重的枷锁,让费明远胸口的闷痛稍缓,心底的忧虑却如积雪般层层叠加。
大栅栏的喧嚣是永不落幕的市井交响。雪后初晴,湿冷的空气混杂着烤白薯的甜腻、炸油条的油烟、旧书报的霉味和廉价香水的刺鼻。
卫戈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沉稳穿行,帽檐压得很低。他的目标明确:旧书摊、邮市角落,那些散发着霉味和墨香的方寸世界。
他蹲在一个背风的旧书摊前,摊主裹着破军大衣打盹。卫戈粗糙的手指带着与外表不符的灵巧,快速而精准地在杂乱如山的旧书、旧杂志、泛黄的报纸和捆扎的信札中翻检。
指尖掠过一捆信札,在一封边缘磨损的信封上顿住——信封上贴着一张品相完好的“牡丹”邮票。特44!版式稀少!
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脊椎,他不动声色地抽出那封信。继续翻找,在一本卷边的《大众电影》里夹着一张品相尚可的“黄山”,又在旧报纸夹缝里找到几张普通邮票。
收获不大,但蚊子腿也是肉。他面无表情地将挑出的邮票小心收好,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向邮市深处更活跃的区域,寻找着下一个可能的机会。铜锈的气息缠绕着他,也支撑着他走向药铺的步伐。
清华园经济系的阶梯教室,暖气的嗡嗡声也驱不散空气里属于知识的严肃。费明远站在讲台上,旧中山装熨帖,金丝边眼镜折射着理性的光芒。他正深入剖析着计划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型初期的“价格双轨制”现象。
“计划内价格与市场调节价格并存,如同冰火同炉。这中间的价差,”费明远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划下一条醒目的分隔线,左边标注“计划价”,右边标注“市场价”,中间留下巨大的空白,“就是权力寻租的温床,也是民间资本嗅到血腥味、开始野蛮生长的原始缝隙。”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精准地捕捉到最后一排靠窗那个身影。
卫戈坐得笔直。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同样陈旧的灰色毛衣。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不再是空白或涂鸦,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依旧带着刀劈斧凿般的凌厉,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他握着笔,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地听着,目光紧紧追随着费明远的板书和每一个分析点。当费明远讲到“价差形成的套利空间是驱动早期市场要素流动的核心动力”时,卫戈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了清晰的坐标。
他飞快地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几个词:“信息差”、“流通”、“杠杆”。手臂那道狰狞的疤痕在专注的神情下,似乎也沉淀为一种力量的印记。
讲台上的费明远,镜片后的目光掠过卫戈专注的侧脸,几不可察的微澜在深邃的眼底漾开,随即又归于授课的沉静。
四野暝蒙,筒子楼的小单间被炉火和灯光烘得暖意融融。药香依旧浓郁,但不再是唯一的主题。桌上摊开的不仅是厚重的经济学典籍,还有卫戈那本字迹凌厉的笔记本。
卫戈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几张刚收来的邮票和一个小本子,上面潦草地记录着一些数字和符号。
他指着其中一张邮票,认真的请教:“费老师,您课上说的‘双轨制价差’…像这种存量少、需求大的东西,是不是就相当于…计划外的硬通货?它的‘市场价’,是不是完全由愿意出最高价的人决定?跟它本身的‘计划价’面值关系不大了?”
费明远放下手中的钢笔,拿起桌上那张“牡丹”邮票,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品相。金丝边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学者的审慎:“可以这么理解。在纯粹的自由交易情境下,价格由供求关系决定。稀缺性、需求强度是核心变量。这张邮票,它的官方面值八分,在流通领域早已失效。它的‘价值’,只存在于收藏者这个特定市场的认知和博弈中。”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这其中存在巨大的信息不对称和非理性因素。泡沫往往由此滋生。你需要判断的,是真正的‘价值锚点’在哪里,是短期炒作,还是长期共识。”
卫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懂了。就像您说的‘套利空间’,关键在信息差和流通速度。谁能更快找到低估的‘货源’,更准地卖给愿意出高价的人,谁就能吃到最大的价差。”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计算着可能的成本和利润空间。
费明远看着他专注计算的样子,没有阻止,反而拿起钢笔,在卫戈笔记本的空白处,流畅地勾勒出一个简单的供需曲线模型,在旁边标注:“信息成本”、“流动性溢价”、“风险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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