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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三年,秋。
朔风卷着漳水的寒气,漫过邺城的宫墙。城楼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那面绣着“袁”字的大旗,往日里高高飘扬,如今却似被抽走了筋骨,在风中颓唐地晃着,边角处早已被秋霜打得起了毛边。
州牧府的内堂里,药气弥漫,浓得化不开。袁绍躺在榻上,面色蜡黄,颧骨却反常地泛着潮红。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沉重的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窗外的落叶簌簌落下,打在窗棂上,那细微的声响,却惊得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满是惊惧。
“操……曹操……”他喃喃低语,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锦被,指节泛白,“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河北的天空,已是寒意逼人。袁绍逃回邺城后,呕血数升,卧病在床,听闻曹操大军压境的消息,更是气急攻心,病情愈沉重。
其麾下诸将,有的心怀二心,暗中遣使向曹操投诚;有的虽忠心耿耿,却已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更为严重之事,手下几派之间,看袁绍病重难治之时,为了自身利益,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为立继承人而争斗的不可开交。
而许都的方向,那支虎狼之师,正踏着秋风,朝着这片广袤的土地,步步紧逼。
一场席卷冀、青、并、幽四州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子袁谭一身戎装,大步闯了进来,甲胄上的铜环碰撞作响,打破了内堂的沉寂。“父亲!斥候急报,曹操亲率大军十万,自官渡北上,已过黎阳,前锋直指邺城!”
袁绍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喉间出嗬嗬的声响,他想要坐起身,却只挣得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锦被上,如同一朵开得凄厉的红梅。
“父亲!”袁谭惊呼着上前,却被袁绍挥手推开。
次子袁熙见状,连忙紧走几步,追上袁谭,神色焦急地劝阻道“大哥,万万不可!此时父亲正病重之中,我等怎可如此惊扰?当务之急,是召集府中文武,共商退敌良策,以解燃眉之急啊!”
袁谭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戾气,那目光如寒夜中的冷焰,透着无尽的愤怒与决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仿若洪钟大吕,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轰然回荡“商议?哼,商议有何用?想那昔日官渡之战,本有诸多胜算,可最终却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皆是因尔等在一旁百般掣肘!彼时,我袁氏本有望一举击溃曹操,成就不世霸业,却被他们生生断送!如今,曹操那虎狼之师,大军压境,兵临城下,局势危急万分。而我,身为长子,邺城的守御之事,自当由我全权负责,岂容他人置喙!”
最近这段时间,邺城内外忽然传出众多“废长立幼”的议论之声,这些言语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早已让袁谭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他本就因父亲袁绍及后母刘氏,对幼子袁尚的偏爱而心生不满,如今又听闻这般言论,心中的焦虑与愤懑更是如火山喷般难以遏制。父亲平日里对袁尚的宠爱便已十分明显,后母也在一旁推波助澜,二人一唱一和,似乎隐隐之间已然将他这个长子排除在了继承人之外。
想到自己身为长子,多年来为家族兢兢业业、劳心劳力,却落得如此下场,袁谭只觉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愤怒的情绪在胸膛中熊熊燃烧,让他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你?”袁熙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与忧虑,“大哥驻守青州已久,对邺城的防务早已不再熟悉。此事关乎重大,切不可贸然行事,我们应当从长计议,细细谋划才是!”
“从长计议?等曹操兵临城下,再议吗?”袁谭冷笑,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幼子袁尚。袁尚生得面如冠玉,是袁绍最疼爱的儿子,此刻正垂着眼,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父亲病重,世子之位未定,如今大敌当前,兄长们却先争起了兵权?袁尚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几分诛心之意。
他目光扫过厅中众人,继续说道审配、逢纪二位大人素有谋略,又深谙兵事。依我之见,当请二位大人主持大局,稳定军心。待局势稍定,再禀明父亲,定下世子之位的次序,方为稳妥之计。
话音刚落,厅内气氛骤然凝重。袁谭袁熙面色微变,相互交换着眼神。袁尚这番话看似谦和,实则暗藏锋芒——既点出了当下最紧迫的危机,又巧妙地将矛头指向了争夺兵权的弟兄两人,更提出了一个令众人无法反驳的解决方案。
三公子所言极是。一位年长将领率先附和,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确实该以大局为重。
“稳妥?”袁谭怒极反笑,眼神中满是讥讽与不屑,“审配、逢纪二人,向来是你安插在身边的心腹之人,他们所作所为,背后定然有你的授意。你这般处心积虑,究竟安的什么心,以为能瞒天过海,我岂会不知?”
三人各执一词,争吵声越来越大,将内堂的药气都搅得浑浊不堪。榻上的袁绍听得真切,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要喝止,却只出几声微弱的气音。他看着三个儿子,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满是绝望。
想当年,他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带甲百万,谋士如云,猛将如雨,何等意气风?如今,却落得个重病缠身,子嗣相争的境地。曹操……曹操啊……他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力回天,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父亲!”
“主公!”
内堂里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争吵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而邺城之外,秋风正紧,曹操的大军,正踏着滚滚烟尘,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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